半裸画像(2/2)

那人书生模样，一袭洗得泛白的青衫，背上的背篓里装着纸墨书画，端详着乞儿的脸，道：“想吃就同我来。”

鞭炮齐鸣声响里，迎亲的马队越走越近，陈书眉随着几位同窗站在宰相府门附近，乐淘淘地看着马队最当头那匹白马上一身火红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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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通州，陈书眉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书生。

陈书眉双眼朦胧说不出话，内心却在不停地嘶吼呐喊。

乞儿猛地摇头，语气慷慨而激昂。

直到去年相府广发喜帖，庆贺独女大婚，陈书眉以国子监同窗的身份到相府参加喜宴。

乞儿生得好，因而总是运气好的时候多些。

乞儿看了一眼青楼近在咫尺的大门，正在犹疑，那人又道：“吃完这半个馒头你若是还想卖身，再来也不迟。”

饿得凶相毕露的双眼陡然间亮了起来。

赶走了坏人，老鸨又给乞儿松绑，道：“你这小模样倒是生得我见犹怜，日日在街面上放着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与其等着他们卖了你，还不如你把你自己卖了，钱进了你的衣兜，我也不必吃官司，好好将你养大，明日将你捧成个花魁，如何？”

也正是因为生得好，时常有人动了邪心，想掳了她卖掉。

来年春天，她又找到一份活计，在城中一间书画铺子里扫地打杂，某个日照晴空的午后，寻女未果的陈学士一脚迈入书画铺子，在廉价的纸墨臭味中瞧见了这个女孩儿。

那年的冬天，还是太冷了。

乞儿想过好日子，却实在不想烂成那副鬼样子，连行乞的据点都换了条街，躲那间青楼躲得远远的。

“陈三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同窗担忧问道。

通州城小，满城只有那一家青楼，老鸨看着被五花大绑来的乞儿，掐着腰骂：

所归，自有记忆起，便在街头行乞，运气好些能得好心人施舍一碗肉汤，运气不好时，被迫在恶犬口中夺食，为了半个干硬馍馍被追赶撕咬得皮开肉绽，只能认命。

“你当老娘是瞎的还是傻的？！这丫头既不是你女儿又不是你妹子，你把她卖到老娘这里，等哪日她亲老子娘找来，让老娘吃官司吗？！呸呸呸，把这丫头松开，你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莫说是画一幅画，就是画上十幅八幅，乞儿也会答应，不过即便如此，在她看见书生拿出套衣裳让她换的时候，仍是犹豫了一下。

神偷圣手，蒋飞！

她抬起脚，颤颤巍巍地朝青楼的方向走，走到门前刚要跨过门槛，眼前突然出现半个白面馒头。

半个馒头下肚，乞儿更饿了，书生又掏出一串铜板，在她眼前晃了晃。

铺子里管吃管住，吃的是客人桌上端下来的剩馍剩菜，住的是铺子里条凳拼成的简易床铺，可那是乞儿一生过过最好的日子。

又想，如今青楼换了老鸨，不知还肯不肯捧她做花魁。

“不行。”

陈书眉并不了解谢知行，但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那幅画在谢知行手中，可以威胁陈学士来交换官场利益、可以在纨绔子弟之间炫耀“艳史”、更可以时时在她面前提上一两句——不为别的，只为了吓唬她有趣。

乞儿接了过来，铜板上还带着书生的体温，那点体温伴随着她换好衣裳，照书生的吩咐摆好姿势，然后在画画中途迅速褪去。

只怕头一个想手刃她的，就是陈学士。

书生也红了脸，讪讪道：“只能穿这个，这是要求……”

那衣裳她倒是不陌生，鹅黄肚兜、轻纱长袍——青楼里的姑娘们穿的就是那些。

那是个死去的女人，轻薄的衣料下皮肤溃烂，红疮遍布，里外都烂透了，还泛着些许恶臭，轻纱面巾被风一吹，下面一双杏仁眼直勾勾地盯着乞儿。

“让我画一幅画，这些都是你的。”

陈书眉越想越慌，自从认出谢知行，她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唯恐秘密泄露，到今日心知肚明，已无法遮掩。

乞儿被吓了一跳，拔腿就跑。

书生愣了一下，在那件泛白的青衫上下摸索了半天，摸出半串散开的铜板，说：“……我只有这些。”

乞儿不知何为花魁，只知道这老鸨温言细语，楼子里暖意融融，何况还倒给她钱，脖子一软就要点头答允。

闻着馒头的香气，乞儿觉得，他说的简直有道理极了。

乞儿从未问过书生的名姓，而她已经有了名姓，叫陈书眉。

乞儿一伸手，那馒头就缩了回去，让她抢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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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后，老鸨叹了一声，“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在我这儿起码能过几天好日子啊。”

“要穿这个的话，给我两串铜板。”

陈书眉猛地从床上窜起来，双眼在烛火中亮得惊人。

“想吃吗？”

那幅画，那幅画还在他手里！

乞儿饿了三天，头晕目眩地靠着墙发抖，心想，进了青楼，也不是一定会得花柳病。

陈学士今日能容忍她让学士府名声有损，尚且建立在她的确无辜，且曾为学士府增光添彩的前提下。

好景总是不长，不过半个月的功夫，铺子经营艰难，东家长吁短叹，卖了产业返乡去了。

那日半个京城都陷在一片火红的喜气之中，相府千金大婚，宰相招婿，出身寒门的新晋探花郎鲤鱼跃龙门，靠着张漂亮面孔为自己挣了位好岳父——整个京城的无名学子都艳羡得津津乐道。

陈书眉猛地捂住嘴，蹲下·身藏到了人群里。

那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那画在谢知行手中一日，陈书眉便如鲠在喉，一日不得安寝。

正在这时，老鸨身后几个龟公抬出个沉重的麻袋来，走到乞儿跟前，不当心绊了一跤，麻袋口一松，里头滚出个人。

“我正缺个女儿，跟我走吧。”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通州城不少青壮力都南下找工，铺子里雇人愈加艰难，乞儿虽年纪小却手脚麻利，终于找到份打扫跑堂的活计，一瞬间仿佛大好人生都在眼前缓缓展开。

是他！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绝不会错！

乞儿又回到了街面上。

陈学士只知自己收养的是通州乞儿，却根本不知她曾因饥饿做过什么，更不知那幅画的存在。

可是，倘若陈府千金的画像以青楼女子的姿态出现在京城，带来的流言蜚语远非今日“一进一出大理寺”可比，到那时，整个陈府都要受她拖累。

再后来，乞儿长大了些，也懂了些事，知道那叫花柳病。

那几个来自书生的铜板，连同那副她只草草瞥了一眼的画像一起，为她在通州的见不得光的生活划下终结，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怎么办？如今还能怎么办？

新郎从马上一跃而下，手里拿着大团牵红，掀开喜轿将另一头交到新娘手中，二人并肩而立，离府门越走越近。

手里拿着一串半铜板，乞儿饥一顿饱一顿，靠着最便宜的干馍撑过了通州城最冷的日子，总算躲过了把自己卖入青楼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