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三年》一(2/2)

到了驿馆，刘梵安顿好裴兖和工匠们，最后留在裴兖屋中，将他调教好的婢女献给裴兖。

“裴大人，清平乡地处偏关，比不得江南水土温软，长安大气磅礴，朝朝霞霞已是清平乡最有姿容的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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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梵以往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知道自己以后也大抵不会再见到这样的人了。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面皮薄，都两句就红脸，裴融看着她们一哄而散的背影，像被赶的鸭子似的，觉得可爱极了，不禁笑出来。

“我巴不得你早死，只可惜，你的十条命都不敌郗绍一条命贵重。”

她好心邀请，小姑娘们避她如瘟神，头摇的似拨浪鼓，只差发不出锒铛声了。

她和郑氏住在一个杂院里，门口挂着一个歪斜的木牌匾，木质有些腐烂，木牌匾上用新漆写着一个“郗”字。

“清平乡巴掌大点儿地，你让我怎么滚？开门，迎我进屋。”

与蔑视权贵成对比的，则是裴兖这一类人。士大夫们闲来无趣，清谈之余总要拿裴兖来数落两句，斥他有辱裴氏门楣。

小姑娘们撒腿就跑。

有人之死重于泰山，郗绍便是这一类人，至今仍有一帮文人志士奉郗绍为偶像，撰文歌颂他不畏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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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贺氏夺权，国号由秦改做魏，裴兖得新帝赏识，年纪轻轻便任郎中令一职。而郗绍性本自然，不愿入仕，听人说谏议大夫是能弹劾帝王的，才想方设法谋了这职位。

郗绍刚死那一年，抨击数落裴兖的文章和悼念歌颂郗绍的文章同样多。后来随着清谈之风的衰落，裴兖耳根子才渐渐清净下来。

说罢，裴兖执起马鞭朝马屁股使劲一鞭，马蹄快奔了起来，他回头对刘梵道：“愣在那等着淋雨吗？”

裴兖昨天到清平乡，街坊邻里都传遍了。

裴融被他一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以前学的那些礼数规矩都抛诸脑后，她端起门前洗衣的污水，朝裴兖泼去：“你有多远滚多远吧！再让我见到你，我会杀了你的。”

“不，不了。”

回程时他一路想着裴兖，不觉脑袋撞了门框。这位裴大人是不太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存在，旧时邺城裴氏的嫡子，今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权势富贵里浸润的世家公子，风流无边。

刘梵松了口气，裴兖收下酒，自己的功夫没白费。

身后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她及时收敛笑意，换上冷敛的神色，回头道：“关你何事？”

“这等薄柳之姿也敢称乡花，罢了，陛下命我来修建佛寺，我亦当清心禁欲，敬守佛门，还是把你们的乡花送回去吧。”

裴兖轻抬眼皮，“就这？”

郗绍一死，裴兖更是坐稳郎中令之位，纵他平日行事嚣张，朝中多有人弹劾他，都未能动摇他的位置。

“过几日去。你也知道多少双眼睛注视着我呢，我就算装模作样，也要来看你一眼，免得落个六亲不认的罪名。”

“你会在乎别人的骂名吗”裴融喃喃，说罢又觉自己在他面前气势弱了几分，于是又强硬地挺腰仰首望向他：“好了，你也来见过我了。可看清楚了？我活得好好的，你可以走了吧。”

刘梵立马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臭脾气不知跟了谁。”他数落一句，片刻却又莞尔道：“也罢，爹娘走得早，是我没教好你，怪为兄的。”

郗绍是世人眼中的逆贼，清平乡的乡绅都不敢靠近她们的宅子，此时门口停着一顶轿子，裴融不必多想也知道来者是谁。

“用什么杀我？”他眉头挑起，混蛋地衝着裴融笑，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裴融起伏的胸线上。

裴融闻言也不生气，她是在这位兄长大人的数落之下长大的，从小到大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她做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来，问他：“陛下命你主持修建佛寺，你不应去东山待着？”

谁料他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弹劾新帝为乱臣贼子，裴兖身为他的长官，亲自送毒酒给郗绍。

到了市集上，郑氏碰到平日一起奉佛的老姐妹，便受人家邀请上门去唠嗑了。裴融听不得吵，就自己回了家。

几个小姑娘躲在草垛后，偷偷望着这位长安来的郎君。裴融把她们一一揪出来，问：“要进门坐坐么？”

“酒我便收下了。”

“逗小姑娘这么有趣？”

裴兖不想走，但湿衣服湿脸的，叫乡邻看到太丢脸。他掏出方巾擦了把脸，露出英俊逼人的眉目，衝裴融邪笑道：“好妹妹，咱们来日方长。”

邺城裴氏，自燕末以来一直是清廉正直象征，秦灭燕后，裴氏也不曾向强权妥协，怎料到了贺氏夺权时，裴兖枉顾祖上教诲，甘做贺氏走狗。

“那酒呢？”

刘梵惊讶道：“大人怎么预料到要下雨的！”

“那还留我家门口做什么？”

“猜的。”眼看天边浓云滚起，一场雨将至，裴兖仍是慢悠悠地骑着马，“我每次出远门必缝雨天。”

裴融耐性不足，赶他道：“你滚不滚？”

他倚着郗家大门，由上而下睥睨着裴融，“郗绍的确是个有种的人物，可他对着你硬的起来吗？”

清平乡是个小地方，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往来富贵名流也并不少，刘梵目睹过许多风流名士，他们各有风华，可没人似裴兖这般能叫他隻用一面就彻底铭记的。

手中还有半桶污水，裴融毫不留情面朝他那张可恶的脸上泼去。

兄妹两个名字总是搞混

他不便再打扰裴兖，直接告退。

便也调转马头，跟在裴兖身侧。果不然，才翻过山头，云层聚骤，渐渐变成乌青之色。

裴融道：“这些官兵还真是蛮横。”

郑氏说：“各司其职，人家也是尽忠职守。”

隔日一早裴融陪着郑氏去东山，到了东山碰到官兵，才晓得修寺工程已经开始，施工时，平民百姓禁止靠近东山。郑氏隻得在山脚下拜一拜佛，婆媳二人打道回府。

“当年是郗绍自己忤逆圣上，我不过奉令行事，不杀他，就该我被革职了，你舍得？”

裴兖习惯性地伸手掐她脸颊，隻掐到一层薄薄的皮，他负气地收回手，道：“本就丑，瘦了以后更是一脸刻薄。”

就这已经是他们清平乡最漂亮的姑娘了。

裴融定定看向他：“这里是郗家，我给你开门，你有脸进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