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鲸 第1节(2/2)

想到这一层，林鲸的心更沉了，满脑子都是半小时前林言锦绝尘而去的画面。

一路上，爷孙俩的话几乎没有，林潭偶尔会讲两句，让林鲸注意脚下石板别摔跟头。

话题就这么被林鲸的一声“啊”给终止了。

林潭眉目和蔼可亲地瞧着她，没回答，而是道：“既然来了就安心和我这个糟老头子生活，外界的东西不需要再去追究太多，在我这里，你只是我的孙女，仅此而已。”

那个年代对非遗项目没有现如今那么看重，全是个人名义在坚持干，当时宅子也抵押给了银行贷款，后来林潭花钱培养的那些传承人突然中途退出，管事的人卷款潜逃，林潭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林言锦的母亲为了补贴家用和还债，外出干活过劳而死。

耳边丝毫响动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像要将她吞没。

但是林言锦从小就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件事，时代在急速发展，人们的喜好也只会指向新鲜事物，这种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即花精力时间，不在普通大众的审美点上也卖不了多少钱，根本没多少人会喜欢，当年还因为他痴迷干这个导致入不敷出，连林言锦的学费都被他拿去投资在培养传承人的身上。

林潭笑了笑，“不用管，没人会偷的，除了附近那几个臭小子会来捣乱之外，不过也不碍事。”

林鲸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愣了下抬头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有跟您说我会来这里的原因吗？”

自林鲸记事起，林潭就以制作油纸伞这门手艺为生计，不管林言锦在外边有多高的收入和社会地位，足以让他在下半生衣食无忧，他仍然一面守着林家这座老宅子一面继续着自己的油纸伞事业。

林潭提着行李箱走进院子里，用脚踢开地上凌乱的竹片，拖起箱子往客厅里走，“接了几个单子，这两天在赶工，家里就比较乱，先进屋。”

“收拾好就早点睡，时间也不早了。”

幸好林潭来接她，不然按照她此时此刻的状态，肯定会绕昏头的。

林鲸下意识攥紧衣角，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复杂的感觉，对于那件事，尽管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她现在仍旧敏感到了极致，稍微有一丁点儿关于那事儿的，她立马会表现得非常应激。

林潭总归比她多吃几十年的盐，又仅是见过两次的自家亲孙女，知道她刚来不适应，便没接着找她说话。

林言锦一直觉得要不是林潭当初沉迷做油纸伞搞什么非遗传承，母亲根本不会走得那么匆忙，父女俩也因此关系疏远，林言锦上大学后便很少回襄遥，一心打拼自己的事业，也因为母亲这件事在林言锦心里落下了深深的伤痕，林言锦不愿重蹈覆辙，才造成了林言锦如今的品行做派，一切以利益为先，不惜代价达到任何目的。

林鲸哦了声。

“谢谢阿公。”林鲸礼貌地说。

跟着林潭七拐八转的，爷孙俩终于来到林宅大门口，林鲸也才后知后觉这座古城到底有多大，记不清走过了多少条街，只感觉她小腿一阵阵地泛酸。

“啊。”林鲸轻轻抿着唇吐出一个字来。

林鲸的心思不在这里，好几次没注意看路差点撞墙上。

“跟我来吧，还得再往里走一段呢，”林潭看出她颇是谨慎收敛，帽子拉得低低的，都快挡住眼睛了，似乎不怎么想开口说话，林潭便伸手示意她随意些，“行李箱给我，几年没见，丫头都长这么高了，小时候你来那会儿，跟只小瘦猴一样，风一吹就得满地刮着跑。”

林鲸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她环顾这间偌大的卧室，空荡又整洁。

最后妻子没了，一切心血付诸东流，人财两空，等林潭幡然醒悟过来，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实在是太尴尬了，林鲸心道。

说完，林潭转身迈出了房间，顺便捎上门。

松的白褂衬出依然挺立的身板，下半身一条黑色长裤，两鬓虽已斑白，笑起来脸上褶皱会堆好几层，人看上去却十分硬朗瞿烁，悠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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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轮声碾在竹片上滚滚作响，将林鲸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回头看了眼大门，“阿公，晚上不关门吗？外面还摆着伞。”

这次林言锦这么果断地抛下她，大抵也是为了保全傅家的脸面，不让外人多嘴多舌传唱她林言锦的女儿是个“杀人凶手”，让她在傅家和整个律师行业内抬不起头来。

林潭负手神色慈祥地打量着她，嘱咐道：“平常我只在楼下活动，很少会上来，上周小锦突然说要送你过来，阿公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只准备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缺什么再跟我说。”

由于林鲸一直呆在b市，极少能见到林潭，跟林潭基本不亲，没想到林潭竟会亲自来接她。

林鲸迟钝地盯着林潭看了会儿，才生疏地喊出声：“阿公，您怎么来了？”

门檐两侧的大红灯笼亮堂堂的，照着牌匾上“匠心永恒”四个大字，门两边成排摆着各种花样的油纸伞，视线扫进院子里，满地是削成条状的细竹条和竹片，旁边高高的木架上悬挂着几把半成品油纸伞，伞面纯白，还未上色。

和她朝夕相处的林言锦从未对她说过这些话，即便是她身处于那片黑暗之中最痛苦的时候。

林潭咳嗽一声，也“啊”了下。

林潭倒是亲切，没什么架子，“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到了，我寻思着这古城地方大，小巷小道多，担心你转迷路了就出来看看，顺便散散步。”

整栋宅子从外面看跟一座小别墅无疑，整体延续了古城独有的建筑风格，内里却装修成比较现代化的中国风，全部家具陈列以木色为主，简单又温馨。

她看着林潭，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接话。

“这间大的南北通透，还有阳台，光线充足，适合你住，已经都收拾干净了，床铺也是新的，”林潭带林鲸上二楼，留了最大的一间卧室给她住，自带卫生间，说着林潭有意观察她的反应两眼，用手指了指书桌上，“那些是你入学的资料，已经全部办好了，周一直接去学校报道就行。”

这应该就是林言锦的父亲，她血缘上的阿公。

林鲸有些不太自在地点头，“谢谢阿公。”

这种与老人家寒暄的气氛对她来说有点尴尬，她之前在娱乐圈的时候就很少跟人打交道，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会儿面对这个既陌生又不陌生的阿公，她一时头脑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