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节(2/2)
聂照晓得，她这陪些日子，便是要送第五扶昌一程。
刚刚登基两个多月的新帝病危,已经睡下的大臣接到传召,纷纷从被窝里出来，裹着朝服,忐忑入宫，数九寒冬的天儿,跪在第五扶昌寝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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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就会甜言蜜语，”聂照耳根唰的红了，掩饰一般给她整理整理衣领，“好了，去吧。”
作者有话说：
聂照第一反应是回忆他是不是同姜月胡言乱语许下过什么承诺，记忆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圈，他确实没想起来，但他糊弄人的本事是一流的，揉揉姜月的头，含糊道：“留给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当作惊喜。”
”
她拍掉聂照的手，嚷道：“你应该跟我说早睡早起，少食多餐，勤加衣物，忌讳生冷，等等等等！但是你就跟我说了那么那么少的三句话！！”
这个要求有些难度，要瞒过满朝文武和所有百姓的耳目,但走到如今地步,他即便是任何要求,第五扶引都会满足他。
城前临别，他动了动唇，想再碎碎念叮嘱她些什么，却又想到姜月已经不是当年在逐城，需要他处处照顾的小丫头，她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他的那些叮嘱，都是些翻来覆去滚车轮子的废话，从小跟她说过无数遍了，而且第五扶引也肯定会照顾好她。
姜月还不够满意：“三哥我真的真的回去了，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冷汗之余，他那话终于还是止住，然后吞下去了。
姜月抻了抻袖子，把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些冷的手藏进自己袖口里暖着：“才不会，明明是关心的话，我听了当然开心。好了，罚你现在重新和我说，要说很多很多句那种。”
他似乎还要说，聂照闭上眼睛转身，当没听见。确实烦。
聂照咬着牙，最终提炼出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又把嘴紧紧闭上了，生怕刹不住要啰嗦。
留下摄政王和长宁公主。
正月初三,年关已过，大雍正式步入阳和元年，新春的热闹气息尚且萦绕在这片刚刚结束动荡的大地,聂照的第十封信还没送到，夜半，紧闭的宫门大开，四下警戒,京畿陷入一种静默的焦灼。
第五扶昌还很高兴，涣散的瞳孔焕发了些许光彩，微不可闻嗯了一声。
他像是怕她被第五扶引的好处收买，抛弃他这个糟糠之夫一般。
她举起比了三的手指，抗议。
姜月一笑：“三哥你多保重，你真的没有再多要和我说的吗？”
她慢吞吞往城门处走，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想想要对自己说什么。要是他实在想不起来，那她可要折回去闹了。
姜月探望了第五扶昌，他心情似乎很好，虚虚地握住她的手，笑：“姐姐，你来了。”全然没有垂死之人的半分哀怨，心态坦然的足以让活到九十岁够本儿的老妪老翁汗颜。
许久，他才轻声道：“说那么多遍了，我怕你听烦了觉得没新意。”
姜月回城，一步三回头：“三哥，我回去了哦。”
聂照一怔，他原是担心姜月嫌他啰嗦，不想她竟还惦念着。
小皇帝一死,下一任皇帝是谁不言而喻，他们紧赶着考虑怎么献媚，好争取到利益最大化。
他们脸上挂着对镜训练出来的焦急和担忧,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开了花。
她向来多情心软，聂照不是不知道，只是临走时候，叮嘱她要哀思节制。
姜月小脸皱在一起，哦了一声，转身回城了。
姜月拉住他的手，缓缓竖起一个食指，不满抿嘴：“三哥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忘记和我再说些什么了？”
姜月后槽牙要咬碎了，一听就是忘记了在跟她打太极。
第五扶昌呼吸弱弱的，手指贴上都感受不到进出气儿,他细细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聂照：“半夜起床千万千万不许喝冷水，要肚子痛。”
为这个可怕的设想，聂照惊出一身冷汗，他才二十三岁风华正茂！
我偷偷听母亲和太医说过，我最多只能活到十八岁。
他心里的话已经堆成山了，什么少食多餐，好好调整作息，晚上少喝水，除了不要喝冷水更不要喝茶水……
姜月不忍心了，让聂照先回，她还要在此地陪第五扶昌些日子。
◎昭惠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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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冠与母亲仁显昭皇后一样葬入皇陵,尸身秘密发往祁川老家安葬。生前不得安宁,死后但愿能得一片清净。
聂照没忍住：“天冷多穿些，不许半夜再趴在桌子上睡了。”
宫室内静悄悄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往常一直随侍在侧的御医此刻也都识趣退了出去。
但聂照却实在想说，憋得不行。他蹙眉犹豫的这一刻，忽然觉出六岁可真是个不小的年龄差，他平日里絮絮叨叨的时候，该不会像牛力一样招人烦吧？
他问姜月：“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没有白白死去？我死的是不是很有意义？”
“好，”第五扶引帮他掖了掖被角，遮住他手腕残留的针孔和淤青，“年已经过了，辛苦了，累就睡吧。”
你们不要太伤心，母亲以前总说我软弱怯懦，现在我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真的很开心。”
第五扶引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把他苍白小脸上的泪水刮干净。
他的身子腊月时候就不好了，但临近年关，好不容易结束战乱，百姓都盼着这个年热闹热闹。此刻皇帝若死，天下皆丧，甚至来年后年，每每年关都不得欢声笑语，第五扶昌不愿意扫了大家的兴致，硬是用了各种手段，把一条残命续到现在。
第五扶昌摇头，他平日里安静极了，现在却有很多攒着的话想一并说：“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同，母亲向来不允许我与旁人亲近，我比旁人也更柔弱许多。
聂照没表示反感，牛力逮着跟他抱怨：“你说现在这些孩子真不识好歹，我这当爹的关心他们几句，还要嫌我啰嗦，说我上了年纪，话怎么那么多，俺老牛哪儿老了？年轻着呢。”
聂照拉住她的手腕，认真看着她眼睛：“最最最重要的是，你千万要记得回家。”
她不大满意这次的分别，要知道以往每次分别，聂照对她的叮嘱，短则二三十句，长则上百句，今天就简单的“照顾好自己”。
姜月噗嗤一声笑了：“我当然会回家！有三哥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人走了，聂照才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一句没有叮嘱，姜月的背影即将消失，他急忙上马追去。
曾经我也想过，是不是就要这样碌碌无为走到生命的尽头，能认识你们，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真的很高兴，想必母亲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姜月听到身后马蹄声，一转身就见聂照衣袂飘飘翻身下马，动作漂亮的像伶仃洲起舞的白鹤，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