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巷洗头房阿香(2/8)

瞎逛了一天,时至夜晚,街边开了路灯,谈青这才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

西装笔挺,背影高挑,光看气质就拉别人一截,鹤立鸡群的存在。

次日。

管家跟他介绍过,他心不在焉地听,只记住了这是大哥二哥三哥。周森和只比他大几天,但也没办法,还是得叫哥。

他嘴比脑子快,连拿着青苹果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喊:“大哥。”

谈青看着窗外,问道。

谈青抬头一看,不到周明扬给他这张卡里余额的零头。

谈青不在意,看着玻璃门外的街景发呆:“剪短点,我要上学。”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额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看时颇有些陌生。幸好谈小英赐了他一张压得住场面的脸,稍稍一打扮就像个正经少爷,漏不出一丝穷气。

车子驶过好几家奢侈品店,最后谈青手指一指,司机奉命把车停在了麦当劳门前。

托尼有点羡慕:“继承遗产,还读了研,我去,哥们前途无量啊。”

有钱人是挺夸张,吃喝嫖赌都要用资本搭堵高墙隔个圈子出来。你邀请我我邀请你,搞得像灯红酒绿届的诺亚方舟。

可以啊。

不戴?隔天才拆礼物已经够失礼了,不戴岂不是把不礼貌摆在明面上了。

谈青原想装着推辞一下,可看到那张卡就有点装不下去了,双手接过,拼命压着嘴角。

“知道了,谢谢爸。”

桌上的另外两人继续聊着,什么股票什么抽成,周临山说了什么,周明扬颇为赞赏地点头。

电子表,墨黑表带嵌米白色表盘,银色齿轮里安的是镂空指针。

周明扬应付了一天的人情也有些疲惫,耷拉着眼和他在楼梯拐角处分别。

报道当天餐桌上用早餐

他饿得狠了,肚子叽里咕噜叫,只好从冰箱里拿了个青苹果,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爆在口腔里,比醒酒汤还好使。

周明扬喝粥,周临山喝咖啡。

谈青端详了一下那张照片,周临山露了个侧脸,轮廓分明,模糊也掩不住的英俊。

托尼诶了一声,剪了两剪刀迷茫了:“你不是二十五吗?”

谈青差点鼓掌。

周明扬摆摆手,算是应了,又让人给谈青添上一碗粥。

周临山通情达理,大概也看出了他的不情愿,点点头:“那下次再陪你出去,想去哪跟大哥说。”

谈青淡定摆手:“一般一般。”

“公司的事更重要……谢谢大哥。”谈青双手去接,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青苹果,左顾右盼发现没有地方放之后,干脆叼在嘴里,随即伸手接过礼物。

托尼正专心给他修发尾,耳朵上别着把长梳子:“是个会所,还是会员制的,没看见门口都是豪车呢。”

“谈青?”

“礼物还喜欢吗?”他问。

他斜眼偷偷观察着周明扬,待男人吃干净碗里最后一口咸粥,抓着机会开口道:“爸,我想出去逛逛。”

无非是寻欢作乐的有钱人和会所里的小姐少爷。这种场景谈青也不是没见过,他妈洗头房里以前有个姑娘,最后就是自己偷偷混到隔壁街的高级会所去了。

他再眯着眼睛去细看,惊得差点直接站起来。

看不出来啊。

谈青看着看着,愣住了。

周临山推了下眼镜,语气淡淡的:“没事,我今天有空。”

随风而过的夜景是最好的安眠药,谈青头一点,磕在车窗上,睡着了。

周临山送的礼物是块表。

男人把伞挂在伞架里,自然地换了鞋,朝他走来:“回来得晚了,没赶上接风宴,大哥给你赔不是。”

啃着啃着晃悠到了客厅,深夜里昏黑的周宅仿佛空无一人,谈青难得放松下来,干脆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绕着茶几一圈圈转。

谈青这才看清男人左手拿着一支黑色的礼物盒,盒顶系着银白缎带,很精巧。

谈青边腹诽边摆手:“不麻烦你了大哥,我就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不知道周家的车是不是都套了皮椅套子,谈青一闻高端皮子味就犯恶心,按下车窗,整个人像条中暑的狗一样趴在门沿上。

莫名觉得脸热,谈青按下按钮,车窗降下巴掌大的缝,夜风一股股灌入,吹得他脑袋清醒许多。

谈青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把这块价格昂贵的电子表戴在了手腕上。

“不好意思啊,我不拍,多少钱,我刷卡。”

周临山看起来这么沉稳严肃的人也会来会所找乐子?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象牙白璧,墨发点漆,清隽的骨相,美人的皮。额发被修短后露出了五官的全貌,那种介于两性间秾艳利落的漂亮更清晰了。

谈青发着晕听了半小时,最后乱指了一块藏蓝的布,借口身体不舒服跳过了选款式的环节,缩进房间睡大觉去了。

托尼被镇住了,吹风机一开,半晌才想起来说话:“你要剪啥样的?”

周临山看了会,暗叹命运弄人,他转头吩咐司机:“把小孩窗户关上吧。”

他踩着绒毛拖鞋,摸黑走下楼梯。佣人和管家们都已经睡了,谈青决定自己弄点吃的。

周明扬搁置下勺子,看向小儿子。

他吃得慢条斯理,不想让自己的吃相显得太突兀。突然想起谈小英给他煮的早餐——不,谈小英不做早餐。洗头房冷锅冷灶,唯一那点油烟味还是其他姐姐们无聊的时候捣鼓出来的。谈小英只会塞几张毛票给他,叫他去巷口买一袋茶叶蛋,就像客人来时塞钱叫他去买避孕套那样。

他浑浑噩噩地混过了接风宴,空着肚子,主食一口没碰,酒倒没少喝,浑身发热。跟着周明扬送走最后一车客人时,目光已经有些呆滞。

客人们说什么总要提到他一句,大都是“骨肉团聚,家庭美满”的客套话。谈青只得全程陪笑,嘴角都笑得发僵。

剪头剪得有点慢。

他听到周明扬的话,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挤出个惶恐的表情:“不用不用,大哥忙,我随便逛逛就好。”

周明扬让他理头。

“好,谢谢大哥。”

他一时脑热买了下来,出了金店,风一吹,这才清醒过来。谈小英都死了,买来给谁戴。

周明扬安排了个司机送谈青去街上,保时捷开进商业大街后就降了车速,慢悠悠地从商铺前晃过,似乎随时等待着谈青的号令。

他开门。

他脑子一抽,就这样说了实话:“大哥,昨天太困,我忘记开了。”

谈青求之不得,说了个好就上了楼,走到拐角处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拐回来趴在栏杆上,朝下轻声喊:“大哥,早点睡,晚安。”

他咬了口青苹果,舌尖上充溢着清新酸甜的果香,汁水多得像鲜榨果汁,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

“剪短了一点。”

——周临山挑了个怎么都不会出错的礼物。

托尼开玩笑:“你狗仔呢?”

谈青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也是周明扬给他换的,最新款,外国货。他两只手伸到围布外,对准窗外,两指一放大,框住周临山和那小鸭子就是咔嚓一张。

周临山偏头去看,看见扭着脖子睡得安详的私生子。

谈青咬着指甲琢磨。

他下意识掂了掂,还有点分量,不知道送的是什么。

托尼跃跃欲试,要拿手机给他拍照用来宣传。

吃完早饭已是十点过。

戴?戴了提心吊胆,整天怕弄丢。

周临山点头:“小青醒了。”

一会无业游民,一会富二代,现在摇身一变又是私家侦探。托尼这下明白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客人嘴里没一句真话,跟着哼笑一声。

周明扬钱权两施,人情一通,把他插进了所需要面试的私立高中。

款式很年轻,又不会太花哨,送男孩正好。

托尼夸他显小,又问他要不要来店里上班。

支付成功时pos机滴了一声,谈青没由来地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剪完了。”

谈青寻思着回周宅睡觉,谁知刚开车门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周临山。

外面还在下雨。哗啦哗啦。

谈青还笑,脸都僵了。他住蓝月巷时上的是最一般的公办高中,这回不知道亲爸要把他塞进哪所顶尖学校。

车窗慢慢合上,夜风被阻隔在外。

谈青拿着卡,走到卖麦旋风的小窗口,要了一杯原味的。

大门被推开,一个拎着伞的男人站在玄关口,身姿颀长,黑西装搭一件薄大衣,脸孔被夜色模糊,只有身形轮廓被月色泅开一层光晕。

“有事耽搁了,反正他们兄弟以后总要见面的,不急这一时。”

谈青面对着周临山坐下,想做出一副松弛随和的模样,却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他浅浅笑了一下:“爸,大哥。”

接风宴比谈青想象得夸张太多。

礼物盒被他用左手肘夹住,右手则拿着青苹果。他抬眼去看周临山,发现对方看着他有些出神。

他祈祷周临山不要发现他脱在沙发旁的毛绒拖鞋,三两下啃干净青苹果,洗手爬上床睡觉了。

夜里的卧房昏暗,白窗纱笼着一帘月光,壁钟指针转动的声音盖住了外头的淅沥声,谈青细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下雨了。

周宅接个私生子回家居然也风风光光,大办,花园里张灯结彩,门外守着人检查邀请函——烫金花笺,墨黑信封,流光溢彩的熔金火漆。里面有一行写着“爱子谈青”,谈青初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店员没太把他当回事,也不推荐,只有在他问价钱的时候回个数字。

回到卧房,谈青靠着门发呆。

周明扬说完,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鳄鱼皮钱包,一翻开,挑了张卡递给谈青。

车子行过街角,一抹浓紫的灯光打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折射在周临山脸上。

谈青看着他,他也看着谈青。

谈青起床,洗漱,换好便服,准备叫佣人帮忙再拿一双拖鞋。

周明扬站在他身旁,端着红酒杯,和客人们谈笑风生。

兜里有东西硌人,谈青隔着口袋一摸——是给谈小英买的金戒指。

“临山呢,不会还在公司忙吧?”慈眉善目的妇人端着酒杯,笑眯了眼,问道,“老周,公司再忙,也该让临山回来见见小弟弟啊!”

谈青抿了一口红酒,他不懂酒,喝不出不同酒庄不同年份的风味,只知道这一小口就能抵谈小英无名指上的黄铜戒指。

谈青脊背僵住,昨夜他回了房倒头就睡,周临山送的那个礼物盒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忘了开。

踩着毛绒拖鞋下楼,餐厅的长桌上已经坐着两人。

吃到麦旋风的第一口,他悟了。

他看着玻璃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各色的夜灯连接成一片霓虹海,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昨晚遗落在沙发旁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前。

谈青不介意,但他好歹算半个周家少爷,哪能被人拍视频传到网上——到底不合适。

他捏着戒指盒,靠在车窗边,五光十色的灯牌融成一片迷蒙的光斑。

上学的日子很快到来。

“不用了,我爸遗产还够用。”

谈青听不懂,也不在意。他思绪早飘到蓝月巷里那一段段走马灯式的回忆,喝粥时差点一勺怼到人中。

紫青色的水波纹晃动,周临山摘了眼镜。

他吓得人也忘记喊了,僵硬地坐上后座,车子发动才想起来说话:“大哥。”

他衣领有些松了,像一尊禁欲守礼塑成的红泥胎佛被敲出条缝,晃着晃着漏出些恣意来。

他一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吃,光喝酒,胃里火辣辣的,像点了一把火。

付款的时候他没扫码,挠挠头把银行卡掏出来,递了过去。

周临山这才回神,摇摇头:“不用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周临山、周澜生、周森和。三个人,都是周明扬播的种。

新弟弟长了副女孩样,剪了头发变得更漂亮了。

少年的肩膀轻轻靠着周临山的手臂,看样子还想把头也靠上去。

他穿素白短袖和深色长裤,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谈青视线一晃,他眨了几下眼才看清男人的脸。三十几岁,很经典的英俊,快要溢出来的成熟,戴着一副眼镜,周家共有的两弯浓眉。

“你在我这上班,我给你一月这个数。”

这玩意戴在手腕上,哪天被劫匪绑走了都不奇怪。

谈青的头发确实有点太长了,托尼拿夹子给他夹住,一层层分层剪。

他收起手机:“私家侦探,我帮富婆抓奸呢。”

让谈青发愣的另有其人。

性取向也这么有反差。

热气腾腾的粥摆在面前,虾仁、鸡丝、青菜,熬得软烂鲜香,谈青拿起勺子从面上一搅,似乎还有碾碎的蛋黄。

酒精味加范思哲爱神,周临山混了一身寻欢作乐后的气味,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用来装点斯文人皮的眼镜。

一年都遇不上一个买麦旋风刷银行卡的。店员懵了一下,拿卡划进pos机里。

谈青凌晨的时候被饿醒了。

读个屁,二十六个字母刚认全的水平,二次函数怎么解还得捏着笔杆子想想。

“嗯,剪头发了?”

会所门前站着五六个人,大部分都穿西装,有几个穿的花里胡哨,一看就身份分明。

“家里太闷了,你们小孩是该多出去转转——顺便把头发剪剪,太长了,过几天该上学了。”

冰箱里居然没什么东西,谈青原以为至少会有些今天晚宴留下的剩菜,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狭隘了,以为周明扬跟谈小英一样,会一顿没吃完接着下一顿吃。

一阵寒意涌上,谈青打了个喷嚏。

谈青连声应着,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自己——说句“喜欢”就能应付过去的事,他张着嘴就说实话。

周临山居然笑了,周身萦绕的酒气好像也跟着抖动:“你倒诚实……回去记得开了看看。”

熟睡中的谈青砸吧了下嘴,换了个姿势接着睡了。

在家里装这几天都够呛,难不成出门了还要我装?

“刷卡可以吗?”

几秒后男人按下身侧墙上的按钮,玄关口的吊顶灯亮起,暖色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团模糊的黑暗。

他回想周临山的样子,两个被血缘关系捆绑的陌生人初次聊天还带着点有边界的客气。周临山毕竟要成熟些,许多东西不会像周森和一样摆在脸上,就算对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私生子百般不满,也会装得毫不在意。

从理发店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过,周临山那一帮人早已不知散到哪处去了。

反差,太反差。

妇人哎哟一声:“那澜生、森和呢,也不回来?”

车子开出市中心,身旁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临山。

周临山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露出个浅淡的笑:“晚安。”

“零花钱,收着啊,”他递完卡把钱包收起来,“要不让你大哥带你转转?”

没什么别的理由,单纯因为它和谈小英那枚黄铜的假金戒指长得有点像。

周临山身边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头发乌黑,穿得是几个小姐少爷里最得体的——白衬衫加牛仔裤,应该是会所里负责跟客人玩清纯的那一款。

谈青不挑,能剪头就行。他点了个洗剪吹套餐,托尼老师给他洗头的时候问东问西,问他几岁在哪上学,谈青胡谄,说自己二十五,无业游民。

门锁突然咔嚓一声被扭动,他被吓得浑身僵直,拿苹果的手贴在唇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

谈青乱编:“读研究生。”

谈青逛了一圈,最后指了个金戒指,素的,就边上刻了个品牌logo。

谈青拿出手机一搜,对着后面一串零咋舌。

“哥,对面是个酒吧?”

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看着像家什么高级会所,大灯牌打的一串英文,配色都比其他店铺要高级一点。

他在店员半信半疑的眼神里掏出卡,刷钱带走了那枚戒指。

谈青停顿的大脑再次转动,他惊觉来人大概就是今天周明扬提起过的“临山”。

他想到这就笑了,拍拍谈青的肩:“回去早点睡,这几天我看着把你上学的事办了。”

子。七八匹布横着罗列开,苏杭的川蜀的意大利的,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在谈青眼里也就是黑的白的蓝的更蓝的。

父子俩不知在聊什么,大抵绕不开公司的大小事。谈青一出现,周明扬立刻招呼着过来坐。

不管,先揣着,大不了丢谈小英骨灰罐子里。

周明扬摆摆手:“出着差呢,早叫他今天回来,买的最晚一趟飞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小儿子一头黑发柔顺地垂在眼上,白得发光,样子乖巧,恍惚看还真像个女儿。

“剪了清爽些。”

“大哥,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谈青问。

这是金钱的声音,靡靡之音!

他对着小台灯把手表看了又看,拇指轻轻拨弄着装饰用的金属指针。

周明扬对小儿子今晚提线木偶一般的表现并不满意,跟他周旋时嘴巴像抹了蜜,一上正场却只会笑。倒也还行,至少不怯场,难道还指望培养出个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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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旋风吃了两杯,一个麦辣鸡腿堡进肚,顺着那条街溜溜,碰着一家金店,谈青突发奇想走了进去。

商业街的理发店不好找,谈青让司机沿着路开,开了二十来分钟,才看到一家理发店。

男人说话了。

他低头一看,好家伙,被周临山吓得脑子空空,光着脚就逃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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