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过千山、人鬼有道是相欢列海滨、旧识无缘再相逢(2/3)
大道万千，却哪有挨了一掌就能突破的道理？
他与鬼好声好气，那边厢却有人声如擂鼓。
话语甫一出口，也像会跌入碧海澜波，再无回音。
可他这老友不会作假，老友周身的气息运转也作不了假。莫晚道犹自惊疑，沈清极已啧声道：
“这手链是我幼时受一位仙长所赠，
步入潮生楼，夏惜听见的就是“那惊才绝艳的拂雪剑”一语，她隐约看见两个老道合力向边上推出一掌，攒聚的精怪们皆被掌风荡出酒楼，她亦未能幸免，只是身后少了向来不离她左右的傅云章，而怀中多出了一只身轻体软的女鬼。
沈清极不开口时确可当得起君子。二十年前剑道大会一役，尤以剑阁双璧的声名最为远扬，师兄弟二人剑术卓群，又生得龙章凤姿的好模样，如何不教人称颂。
“正是如此。老东西，我有一言，什么剑不剑阁，何故为了避讳那什么皇帝而改说剑阁，就说‘紫微阁’！”后一个老翁说。
言罢，万顷沧海起升沉，怒涛如雪，声震云霓，须臾间已换了天地。
他等足半盏茶功夫，颇为玩味地问道：“敢问莫宫主可要再行比试？”
潮起之前，夏惜带“前辈”藏身于瀚海阁雅间。因前辈痴傻，因同是女子，夏惜并未拘着礼法候在远处，而是恭敬地坐到了对方的身侧。
“李还梦，休得胡……”
她如何琢磨不出其中威胁意味，却也只能揽过女鬼的肩，向旁撤去，回首相看时，她遥望见三道灰影接连飞出了潮生楼。
而今列海之上，万丈澜波乍起，顷刻间滔滔而下，现出三个对掌的灰袍人影。
少顷只听得莫晚道一声气闷的叹息，别无话语。
生死重关界生死，别有天中别有无。
鬼前辈安安静静地与她贴身而坐，颇有些乖巧天真，正应了几分“性情纯善”之语。想到那位道长的后半阙话，夏惜不由牵动恻隐之心，顾看过去，和鬼前辈的双眸撞了个正着。一双即使愚拙懵懂，也足教人牵肠挂念的眸子。
店家痛心断肠的叫唤飘摇不绝：“三位神仙、三位神仙！要打出去打！要打出去打——”
口道：“那待你运转化了食，再喂你。”
剑道之外，破重关，入海门。百十年来，却是破关无法，入海无门，正应了列海自古流传的一句：
他以一对二，丝毫不落下风，又延引“前辈”的说辞，话本就含着讥讽了。
讲到此处，两个老翁声量更胜于前。饶是鬼也难耐住这连绵的声量，不安地垂了头，了尘捂住其双耳：“可要回卧房？”
沈清极御剑悬停，淡笑道：“‘二十年前剑道大会一别，再无缘相见’，今日倒教我找着时机和两位前辈切磋了。”
“正是！那我要问你，老东西，太衡首徒沈清极，时年二十有四，精于诀、咒、术法，虽胜了许多人，剑术只是上乘；小弟子拂雪剑谢疏，时年不过十七，剑术已独步天下。太衡一生偏好剑道，我说拂雪剑是他得意弟子，何错之有？”
前一个老翁也笑：“山中七日，世上千年。老东西，我才要问你，那惊才绝艳的拂雪剑，卒年不过二十，剑之一道还未走通就折了命，如何让太衡得意啊？”
掌风相峙，又起骇浪惊涛，风云因之而变色。几息后，另两个老道被推出百丈之远。
夏惜耳中则是另一道声音：“校世堂小友，内子恐需你代为照管片刻，之后当为你寻到令弟，以作谢仪。”
修道者稳固本元步入修行后，一境一关，短则瞬息，长可抵数十年，越是行至后来者，所费越是长久。
“人死不可复生，”莫晚道拄剑而立，语带肃然，不露半点惊愕，“小友，回头是岸。”
沈清极道：“是，从前没出言刺过前辈，是晚辈有错在先。”
自古闻说东南海外仙山广漫，有生死重关为界，飞鸟难渡，游鱼不溯。昔时云弋尊者闲游至此，入一重关，举尽所能航游万里，过万里而不可越、不可返，及至力竭身殒，回天乏术。后世宗派林立，术法精益，却难出其右，无有功成而返之辈，遂举定十年为期，择选门徒赴列海相试高低，共研破关机要，是为——剑道大会。
……虽则他心黑手狠，得饶人处尽不饶人。
鬼稚童般继续瞧着。
如此，便是莫晚道再自持师长身份，也立在了当场，一时瞠目结舌。
一个老翁大声喝道：“错了！”
眼眸主人缓缓低了眼，似是对她手腕上的链子有了兴味。
李还梦不与世事讲究，盘腿息养起功法：“老东西，你劝归劝，临行之前为何苦不说明沈小友修炼到如此境界？”
“大恩不敢当，便由我替二老做个决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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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海之滨舟楫繁盛如云，了尘负手而立，与两个老翁各据一帆，三人互不争先。
左一个老翁开口，是惯于挖苦的那道声音：“二十年前剑道大会一别，再无缘相见。老朽还未恭喜小友坐关化神，如此境界，世无其二，实是仙门生辉。只是小友这十七年来，借我太清宫已逝门人的名头招摇于世，可让我们一通好找。念小友入了魔障，我与故友排布场面，说道了这些旧事，幸甚小友魔障已消，已知这些年来行差踏错……”
“先时说到二十年前，剑道大会群贤毕集，久不出世的剑阁掌门太衡道人，也带着两名弟子来了，是也不是？”先前一个老翁问。
莫晚道未及提气，已听闻李还梦出言回答：“沈小友，今日大恩我李还梦此生必定报答。老莫为人呆板，只当人死不可复生，却不知大道万千，人各有际遇，还请你放过——”
李还梦困于消融之境十数年，堂堂一宗之主不惜囿居深山老林，以寒暑磋磨心性，受了沈清极一掌，竟有参破之势！
前一个老翁拍桌称快：“老东西，我也就与你在这些方面志同道合了，就说‘紫微阁’！我看谁敢将我们拿了去。二十年前，太衡道人携两名高徒与会于此。‘剑道’大会，自然以论剑为重，论道稍逊于剑。可想不到群英论剑轮番会战，最终是他两名弟子战到最后，持剑相向，当时可谓举座皆惊。”
“莫晚道，莫宫主，损你几句你可着实找到北了，你是装眼瞎还是真眼拙，看不出我已将临界突破，正待闭关？”
鬼一不能言二不知事，每次问，了尘其实早做了主张，现下也是为其罩了个希声诀，牵引着鬼站起了身。
夏惜早软了心肠，挽袖问道：“前辈可是喜欢这物件？”
另一个老翁说道：“错了？我倒要知道我哪里又错了，那惊才绝艳的拂雪剑还能不是太衡道人得意弟子？老东西，你且说！”
莫晚道现出法器御载气力难支的身体，暗暗心惊，紫府也直如列海般，是天翻地覆的光景。他是太清宫宫主素怀真人门下首徒，自幼入门修行，年过不惑已代领宫主之位，一生勤恳未有懈怠之刻，又与逍遥宗宗主李还梦联袂，如何制不住一个走火入魔的沈清极？
后一个老翁一笑哂之：“老东西，你挖苦功力不减当年。若非修行寸步不能前，我哪会想屏退凡尘俗世，修道可不是修的不问世道，这点你与我都清楚。我难望年轻一辈项背，不想知道他为何不走剑道，我只想问，那拂雪剑几岁入关？迟了他师哥几岁？因何不是太衡道人得意弟子？”
那边厢话音又至，前一个老翁已经侃侃而谈：“老东西，让你也学太衡道人不问世事，你可知，他剑术不精的首徒二十六岁闭关，一年后出关时已半步化神。你又可知，他为何不精剑术？”
水天一色，映将过来，令他们三人的道袍都失了颜色。
输了比拼也未行将遁走，是他们心知肚明太衡道人的秉性，一并笃信了太衡道人弟子的品行，且不说沈清极入魔走火后不行祸端，单论道行，非是心性至笃，亦不足以走到如今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