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21(2/3)
花儿越是不乐意下船，我就越是想带他下船，可能是一身反骨作祟。我今日敢带他下船，明日就敢带他私奔。
花儿吃完药后在我床上又歇了会儿，不多久，窗外传来唢呐、锣鼓、二胡等民间乐器交织演奏的声音，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家在川哥家隔壁，我的房间又紧挨着川哥家，所以我在房间听那边的声音可谓是一清二楚，连小孩儿的笑声都格外清晰。
我倒是有些纳闷，起先我是用心种花的花匠，但没什么耐心，再加上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所以没多久就放弃了，任这些玫瑰自生自灭。它们倒是生命力顽强，仅靠着一点雨水就能长大。
花儿说他娘在他出生时去世了，说到这儿，他抹了抹眼泪，无助地抱住我。他说他虽然没见过他娘，但母子连心，他常常在梦里见到她。
花儿说他曾问过他爹，但无论多少次，他爹总是闭口不言。问得多了，他爹便不耐烦地训斥花儿，花儿也就不敢问了。花儿说他爹不常在他面前提及他娘，但半夜会摸进花儿的房间找照片，而后一个人枯坐在甲板上对月酌苦酒。
我其实十分好奇花儿不下船的原因，九龙村的规矩虽然无赖，但并未强制将花儿留在船上。换句话说，就算花儿偷偷下了船，村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说打吧，要是把人打坏了，献给雨神的祭品怎么办，雨神降怒怎么办；要说杀吧，那更是不可能的事儿。
回到家后，我把花儿放在我的床上。家里没热水，我还得去后厨烧一壶热水给花儿喂药。我让花儿老实地呆在床上，他却好奇心旺盛，没一会儿就跑得不见踪影。
虚惊一场，花儿只是被菜园里玫瑰幼苗根茎上的软刺扎疼了。花儿蹲在菜园边，好奇地观察玫瑰色彩鲜艳的花苞。他说他从前没见过，很漂亮，好喜欢。
我突然想起我爹塞在我背包里的晕车丸子，不知道应付眼下的情况有没有用。我不晕车，是我妈晕车，但我妈总不记得带药，我爹就把药常年备在我从不离手的背包里。反正晕车药放在我的背包夹层不占地方，索性就由他去了，走哪儿揣哪儿，只是定期打开看看药有没有过期。
花儿站在太阳底下，刺目的阳光逼迫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花儿今天穿得素朴，扔在人堆里应该没人能注意到他。得找个时间让花儿穿上那件裙子了，我心里打着小九九，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的后槽牙。
玫瑰还未长大，仅露出一点被坚硬外壳包裹住的萌芽，四周散漫着的绿叶根茎上遍布着意喻“自我保卫”的倒刺与锯齿。所谓“铿锵玫瑰”，美丽而坚不可摧。
幸而此时的玫瑰仍处于萌芽期，根茎上的刺并不硬挺，只是能刺得有些痛感的软刺。我接过花儿的手指，一是呼呼，二是揉揉，跟哄小孩儿似的。花儿并不娇气，这点痛算不得什么，我的此番作态反而令他害羞。
突然，在厨房的不远处传来花儿的惊呼声，我以为是有人擅自闯进我家，我急得连板凳倒了都没来得及扶。
用煤炉烧水的时候，我的汗如黄豆般大滴大滴地往下冒，有些流到眼睛里，我还得掀起衣角去擦。此时，我再次感叹现代科技的伟大，我是如此思念家里的电热水壶。
我猜花儿应该不知道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谁，要不然他早就认出我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冒险确认一下。我指着我妈的照片问花儿，这是谁？花儿皱了皱眉，没立刻回答我的问题。我咽了咽口水，捏了把汗，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儿垂下的眼眸。
花儿指着其中一个身形稍瘦的女孩告诉我，这个是他娘，名叫叶青梧。我认得另一个女孩，那是我妈，傅泽兰。我知道，但我没告诉花儿。不知为何，我很害怕花儿知道另一个人是我妈。
那儿是你表哥家的田，一片绿油油的，我也不知道种的是韭菜还是小葱。我腾出一只手指向一块田示意花儿看，花儿懒洋洋地把头从我的左肩挪到右肩，晃了晃脑袋，似乎没什么兴趣。
花儿没有意识到我的不对劲，他反而很开心，他极力想把自己的母亲介绍给我认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然褪色但仍然平整，看得出是经常被人翻出来看，而看的那个人小心翼翼，看完之后总会用东西压平蜷曲的边角。
可惜来晚了，没看到两对新人入祠堂烧香，听说入堂烧香还有九龙村的婚
花儿大概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但不爱吃饭，看起来精瘦精瘦的。花儿乖乖地趴在我背上，也不乱动，估计是他也不好受，没什么精力闹腾。
既然无所忌惮，我想不通花儿为何不下船，于是便问了。没想到花儿回我，他不是没尝试过下船，大概是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那会儿，他一下船就头晕，而且一晕就吐个没完。后来还是他外婆上船给他打针，他才稍微缓过来。
幸好，花儿不知道我妈。我相信，花儿不会骗我，他为人本就单纯，别人欺负他时不知反抗，只知求饶，更被说花儿信任依赖我，愿意对我推心置腹。
花儿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窗边看新娘，他还侧过头对我说，新娘真漂亮。我伸脖探窗，定睛一瞧，新娘子正盖着红盖头被新郎牵着往屋里走，从我家这个视角哪儿能看得见新娘张啥样。我骂花儿睁着眼睛说瞎话，花儿也不顶我话，嘟囔着就是漂亮。
我摇醒熟睡的花儿，花儿刚醒就犯迷糊，又是要亲，又是要抱，黏在我身上不肯下来。我拍了拍花儿的屁股，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花儿眼神迷蒙地看着我，本就不清醒的眼睛愈加浑浊。我问花儿想不想看戏，花儿说想；我问花儿要不要下船，花儿说不要。
，花儿还没醒。我本来是打算自己独自去的，但又想到川哥说今晚上请了戏班子来唱戏，花儿大概是没看过的，我猜他应该会感兴趣，所以想带花儿一起去。
我尽力握紧拳头以免失态，指甲盖已经渗入掌心留下痕迹我也不知，我声线颤抖，沉默良久，终于问花儿，他的母亲是谁。
屋里屋外挂的都是红灯笼，门里门外贴满了红囍字。地上铺满鞭炮炸过后的红烟纸，还有喜糖吃完后落下的红糖纸。毕竟是在农村，穿不上凤冠霞帔，但新娘的婚服也看得出是花了大价钱，金丝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她手腕上的手镯可是真金。
花儿哭着喊着要回去，我蹲在地上，亲他的手指，安慰他。我想试试背着花儿走路，会不会让他好受些。
打针？我能想到的只有专业医生才会干这事，而九龙村只有一个卫生室。或许是其他村镇的医生呢，或许是已经退休的老医生呢。我隐约感觉有某种秘密即将被我窥破，但我内心认为这个秘密不该被我戳破，它就像个奇幻的梦，内里藏着污浊不堪。
夏日的江边热得漂浮的空气都是破碎的，江边芦苇禁不住灼热的日光，扭曲成畸形样态。我站在船下，张开双臂，等待花儿落入我的怀抱。
我哄花儿，今日是他表哥大婚，做表弟的理应去看看新娘子。花儿执拗地摇摇头，他说他爹去了，他就不用去了。我咬咬牙，笑得勉强，心道，你这会儿倒是聪明了。
我问花儿他外婆是谁，花儿说是卫生室以前的叶医生。现在卫生室的小叶医生是他小姨，偶尔会上船看看他，给他看病。说到小叶医生，她的拐杖好像还在我家，我忘了给人还回去。
我把花儿紧紧搂在怀里，他有些腿软，不停地发抖。刚开始一段时间还好，过后就开始头晕，脸色惨白。不过他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只是干呕了几下，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把人弄清醒了，结果人又不乐意去，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带劲。见我要走，花儿又舍不得，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臂不肯撒手，两条腿也箍在我身上不许走。他亲亲我的下巴，舔舔我的喉结，摸摸我的小鸡儿。我当然不能叫他得逞，扯着他不老实的手往他怀里塞。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儿，她们都有身子，背景正是我梦中曾出现的那棵槐树。梦中的情形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好像我正身临其境，融为梦境的一部分。
我猜花儿晕陆地应该跟我们晕船是差不多的道理，花儿的机体平衡器适应了长期运动环境，突然换成相对静止的陆地环境，他反而不适应，从而出现恶心、呕吐、头晕等症状。但这些症状会随着身体免疫能力的增强而减弱，六七岁的花儿与十七岁的花儿该是不同的，可能会有些不适，但应该不至于到虚脱的境地。
花儿终于还是被我说服了，愿意试试。只是花儿止不住紧张，与我十指相接还不够，整个人非要扒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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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整个人看起来蔫得很，断断续续呼出来的热气挠得我后颈直痒痒。他也不说话，就是抱着我的脖子，我托着他的屁股，我俩在村路上慢慢悠悠地走着。我要回家给花儿拿药。
既然花儿不知，我也没必要再问下去，问多了反而引起花儿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