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度假(2/8)

「麦可是他姐姐吗?」

蟋蟀说:「不止。」

蟋蟀说:「龙哥知道这件事吗?」问完她就後悔了,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就是龙哥的小跟班?她问这句话更多是出於好奇,龙哥这样强调维持稳定的人,怎麽会预料不到关闭所有免费游乐场可能带来的动荡。但她其实也隐约猜到,如果龙哥坐看这一切发生,那他一定和乐园的老板达成了某些协定。所有要动摇现有秩序,卡龙一定会保证它的改变是有利於自己的,并且他有能力维持新的平衡。

「你们不救人吗?」蟋蟀愣愣地看着楼上,手心沾满了消防栓开关上的铁锈和青苔。阿亚提努努嘴,蟋蟀看见茱尔他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出来的,在地上拉开了两块棉被,然後吹了个口哨,四楼yan台的侧面有个黑影从半空一跃而下,仆倒在棉被上。蟋蟀才看清那是一个高大的青年小夥子,背上背着两个孩子。

爆炸的是三楼,三楼已经炸掉了一半,好在承重墙没完全垮塌,柱子的钢筋0露了出来,显得整栋楼摇摇yu坠。四楼的窗户在起火。

蟋蟀发现麦可已经停下脚步,因为小塔狄正直愣愣地看着她这个外来者。夫人也看到了她们,朝蟋蟀道:「和塔狄打个招呼吗?」

她在某个巷口撞倒了一个瘦弱的男人,大概是毒贩或者瘾君子,那个人对她破口大駡,她充耳不闻。等她冲到那栋大楼前面时,几乎要喘不匀气,不得不站定休息了一会儿。那栋居民楼不高,只有六层,这是市政府的诡计,廉租房如果不超过六层,就不需要安装电梯,他们会往下拓展,多挖一个地下室,这样实际交租的有七层楼,且不需要电梯。

那是一片巨大的填埋场,周围全是散落的垃圾,但这也许是锈城颜se最丰富的地方了,除了五颜六se的废弃品外,填埋场不那麽陡峭的坡上还有几排不同颜se的废弃拖车,门口晾晒的红se内k,绿se内衣,让这里看起来仿佛一片度假的缤纷海滩。两人爬到填埋场的坡顶,阿亚提转头看了一眼蟋蟀,刚要开口介绍,蟋蟀就说话了。

期末已至,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我们楼上的男生宿舍显然就是逃过了作业毒打的幸运儿,期末早八结课,只当提前放假,每天动辄两点回来,大敞着门打牌喝酒。我键盘快要敲碎的时候听到喝醉的人在楼道里谈笑风生,忍不住暗中把他们十代祖宗都问候一遍,希望有哪位祖宗能被骂出来显个灵,教教这帮没教养的孙子。当然,这不太可能,没准他们的祖宗跟他们一样夜夜蹦迪,反过来要教育我。

阿亚提去居民楼帮忙,让她们先回夫人家休息一会儿,晚饭在六点钟开始。蟋蟀意识到这些人似乎在过一种「集t生活」,因为居住空间和物资有限,他们要把食物都集中在一起烹饪,用茱尔的话来说,不至於让一块肥r0u白浪费在粘几个锅上。她和夫人站在院子里看麦可推着塔狄,夫人说:「上次我来的时候,塔狄还能走路,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些是毒贩。」阿亚提快速轻声介绍,「如果生病疼得不行,我们也会用鸦片酊。黑市上鸦片酊b医院的止痛药便宜。但是毒贩大多和上城的黑帮有联系,少招惹b较好。」

蟋蟀心想,她们知道她们所拥戴的「枚姐姐」的丈夫,统率着上城的黑帮吗?也许是知道的,也许夫人嫁给龙哥,根本就是一个「碟中谍」的游戏。但她不想深究,这些权谋游戏不是她一个小保镖能把握的。她只需要保护夫人的安全,然後领取工资,仅此而已。

塔狄说:「我八岁了。你呢,有十八岁吗?」

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可是我信错了他,害你受了伤。」

蟋蟀听见自己心里有什麽东西在爆炸,耳膜充斥着爆炸的轰鸣。她不清楚是不是上次的爆炸带来了後遗症,又或者,她是幻听到了很多年以前发生在这里的矿难。她感到一阵眩晕,随即忽然清醒过来,转头向她们来的方向望去。

塔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她伸出手:「那麽我们都是虫子啦。」

蟋蟀想说「那是因为有护工在帮你洗」,话到嘴边噎住,忽然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她几乎要闭上眼,因为从镜子里看,她能看见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您想信任他,和他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不一定相关,和您是怎样的人相关。」蟋蟀看向正和塔狄说笑的麦可,「您现在又选择了相信我。」

我刚进宿舍,就听到拉凳子拖桌子,啤酒瓶咣当作响,划拳声此起彼伏。喝酒的人良心持续时间可能没有喝完一瓶啤酒的

「这是难民营。」

「为什麽?」

那个人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是刚来的吧?这地方消防车开不进来的。」另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菜盆:「停水三天了,我们用什麽灭火?」

她们正穿行在棚户区的巷道中,好像穿越一个巨大的地下迷g0ng。阿亚提依次给她指哪个破旧的小棚屋是商店,哪个临时板房可以买到牧户低价出售的牛n。不知道走了多久,蟋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片明亮的地方,仿佛岩洞忽然裂开了缝隙,透进许多光线。她眯起了眼睛,随即皱起了眉。

夫人的目光落在快乐的塔狄身上,他们在玩那个刚补好的皮球,那明明是个足球,但是麦可和塔狄把它抛过来抛过去,根本不用脚。「你今天也看到了,对於外环的人来说,生活很不容易。他们要关停的游乐场,是这边为数不多贫民可以去获得一些免费快乐的地方。」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蟋蟀,你觉得我做错了麽?」

我心想:那个nv的可还没走呢。

「不,应该是茱尔。」夫人去拧开龙头,「这里经常停水,所以他们把浴缸当做储水缸。希望今天能有水。」

「是,也不是。」夫人说,「这片街区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姐妹,但并不是每个人之间都有血缘关系。」

塔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bangbang糖,郑重地放在蟋蟀手心:「我现在还不是,但是我想做一个英雄,像你一样抓坏蛋,保护枚阿姨。」

蟋蟀找到了消防栓,里面的备用水早已被居民瓜分一空。阿亚提这时候终於追了上来,按住了她肩膀:「蟋蟀,枚不在这栋楼里。」她的眼神很奇怪,仿佛是全未料到蟋蟀的失态。

她们在那栋楼旁边的一个院子里找到了夫人和麦可。夫人正在给麦可补一个b她的衣服好不了多少的破布皮球。麦可背着一个非常瘦弱的孩子在玩跳格子。格子都是在尘土上用稻秆画的印子,他们估计跳了一阵子了,边界有些模糊。麦可背上的孩子瘦得和脱毛的小j崽一样,完全看不出x别,样子大概只有四五岁,头发剃光,露出发青的头皮,一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在那张瘦脸上,显得极为不协调。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围观的居民,蟋蟀抓住其中一个摇晃:「没有人灭火吗?」

「我不是英雄。」蟋蟀说,「你是吗?小家伙。」

蟋蟀感到嗓子又有些哑:「你好,塔狄。我是蟋蟀。」

塔狄被麦可抱到轮椅上推去晒太yan了,随着冬日接近,棚户区的yan光越来越少。二环住宅区几乎都在高地上,别墅独门独户,按最有利於采集yan光的方式设计。蟋蟀在富人区待的时间长了,几乎要忘记在锈城,yan光也是一种奢侈品,雾霾终日笼罩,当冬天太yan变低的时候,穷人的土地上会蔓延开越来越大面积的y影。他们要晒太yan,只能在最晴朗的日子里不断跟随太yan挪动,仿佛是猫在追逐镜子反s到地面上的一点光斑。

夫人拍拍手:「情理之中。还好,我们有这缸水,烧热就可以洗。」

蟋蟀向夫人望去,什麽意思?夫人为什麽会了解她?夫人拉拉她手,微笑道:「走吧,我说要带你去海滨浴场度假,浴场没有,我至少还有个浴缸。」

「对,是难民营,也是一个坟场。」

蟋蟀明白,燃气不纯极为危险,但偷市政矿业的煤炭是锈城的重罪,偷燃气至少没有这麽容易被发现。很可能他们使用的燃气管也是劣质材料,极为容易被加热起火。听刚才的爆炸声,至少半层楼会被炸塌,更令她忧心的一点是,爆炸发生的地方似乎离方才他们待的仓库不远。她的肌r0u紧绷了起来,夫人有可能会被爆炸牵连的念头仿佛另一罐一点就着的燃气。到了仓库,枚不在。蟋蟀四面环顾,看不到茱尔,那个穿破布的少nv也不在。她随手拉住一个人问:「枚呢?」

阿亚提话音未落,蟋蟀已转身向巷道奔去。阿亚提紧跟着她解释:「有可能是燃气爆炸,下城几乎没有人付得起完整的一个月燃气费,他们会自己接管道偷燃气。」

蟋蟀愣了一下,意识到夫人大概把遇险的事讲给了这些人听,不知道用的是什麽措辞,让小塔狄把自己当成了「英雄」。

「好样的阿迪。」茱尔打个呼哨,「应该叫你破烂区消防员。」

那个人说:「和麦可去她家了。」然後给蟋蟀指了指方向,蟋蟀脑子又轰了一声,那个方向正是爆炸声传来的居民楼。

大家都笑起来,蟋蟀意识到塔狄的心智远b他的年龄看起来成熟:「塔狄,你多大了。」

蟋蟀摇摇头:「我知道,您想选择相信。」

这个填埋场,之前应该也是一个矿坑。采矿挖掘得太深太多,地面塌陷,政府索x把它改造成了垃圾填埋场,一举两得,迈尔斯的前任市长应该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塌陷的时候有没有人si?蟋蟀不知道。阿亚提是知道的:

不远处生锈的铁丝网被风吹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也可能只是蟋蟀觉得刺耳。她记得拖车里发霉的天花板,她们捡回来的所有废旧品都堆在拥挤的小房间里,窗玻璃破了,晚上老鼠从破洞里进来,咬她的脚趾,那些老鼠个头都极大,她养的猫都被吓得躲到一边。老光头说这里的老鼠都是吃si人长大的,变异了,胆子b她们大很多。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她们想要越过铁丝网去城里做点工,在小树林里被员警发现,对方用强光手电筒照着她们,那刺眼的光,仿佛从矿下忽然升到地面。

蟋蟀没想到夫人在这个棚户区居然有一个单人房间,还配了一个浴室。虽然浴室门打开,发现浴缸里满满一缸水的时候她还是陷入了困惑:「夫人,这是您刚才接的水?」

「我们是一样的人,蟋蟀。」夫人的眼光从塔狄那里转移到了蟋蟀身上,尽管蟋蟀在回避她目光的注视,「在这一点上,我可能b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夫人狡黠地眨了眨眼:「可是我上一周也是可以洗澡的。」

「内城叫美丽新世界。」阿亚提和茱尔对视了一眼,看蟋蟀神情还有些恍惚,又拍拍她手臂,「来吧,我带你去找枚。」

蟋蟀点点头,虽然她没有完全听懂:「您上次要来看塔狄,路上被人绑架。我那时候不明白,您为什麽要放那个人走。」

我有一天忍无可忍冲上楼,问他们能不能稍微安静点。他们惊诧地抬头看我一眼,一个染了两条h毛的男生说:「马上马上。」然後把门关上。我听到里面哈哈大笑,有人大概良心觉醒了两秒,说:「不要吵了,那个nv的待会又来找了。」

「你的点数扔太大了,好难。」那孩子掷出一个六点,她嘟嘟囔囔,但是还是尽力地往前跳,跳到一个单格,她嘴里哎哟哎哟乱叫,假装出摇摇晃晃要摔跤的样子,孩子格格笑起来。蟋蟀注意到他脸上有些红se的瘢痕。

塔狄又笑起来,麦可把他放在地上,单手扶住他。他摇摇晃晃地向蟋蟀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很高兴认识你,我的英雄。」

蟋蟀十分震惊:「夫人,你的伤也不能碰水,我的……也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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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到了这里,枚姐姐是超能力者。」

「这是塔狄格拉达。」阿亚提声音非常轻,「他妈妈是新世界人,陪一些黑帮里的人睡觉,染了艾滋。他生下来就感染了。我们给他起名叫塔狄格拉达,希望他像水熊虫一样命大。枚一直在偷偷给他送药。上个月他妈妈si了,枚过来看他,说要想办法带他去上城治病。」

「我们得回去了。」

蟋蟀心想,那上次是怎麽回事?但她没有多说,只是跟随阿亚提弯着腰走进巷道。那是一条小路,两边的棚屋为了扩大空间都争相往中间靠拢,巷道几乎不透一点yan光。棚屋的铁皮屋顶或塑胶遮雨布仿佛喝醉酒的人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顶上居然还有人支出了几根竹竿,把床单衣服晾出来。空气y冷,不时有刚晾出来的衣服的水滴在蟋蟀身上,她打了个寒战,偶尔转头,看到更y暗的小巷里居然有人影,背靠着墙壁,似乎也在充满怀疑地打量她这个外来者。

「内城也这麽叫吗?」

水龙头嗡嗡震动了一下,没有水。

「市政府说是为了防止黑帮聚众械斗,引发混乱,市财政也无力继续负担维护免费器材的费用。」夫人笑了笑,「但是我猜,是因为乐园想要垄断所有的娱乐经济,他们会低价收购这些游乐场,改造一番,然後收费开放。」

「破烂区?」蟋蟀愣了一下,看那个小夥子身手敏捷地从地上爬起来,朝茱尔摘帽致意。阿亚提笑道:「对,我们对这片棚户区的称呼。」

棚户区的居民楼群里冒出一gu浓烟。不是幻觉,真的有什麽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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