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会在世界的某处重逢(2/8)
“冷。”路遣笑了笑，看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暮怀君。暮怀君的眼里，映着他湖蓝色的大衣。
暮怀君含着眼泪，目送那绝情的背影。
“租房的时候…弄错了，校园，不，那个…校区。”
“不用。”暮怀君想迈出步子，却觉得脚下很沉重。
“中国文学，很契合你的气质呢，我本科的专业的也是中国文学。你研究方向呢？”路遣习惯性地问道。
暮怀君看着路遣，点点头。
当路遣听到刺耳的声音转身时，只看见一辆货车挡在自己面。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好像认定，车轮下碾压着新鲜的肉体。
“雨小了，我走了。”
“老师，冷不冷？”
路遣看着暮怀君：“我送你回去吧。”
“没错！”暮怀君眼睛亮晶晶的，“撒上霜糖的草莓奶油蛋糕。”
“怎么样？“
“再给你一次机会。”
路遣不再问下去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的英语很好吧？”
暮怀君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好吃吗？”
“那你追着我过来干什么！我的伞说给你就是给你了！快回去接你小孩啦！我自己会走路！”暮怀君大吼，“就你会装善良、装无辜，明明什么也做不到！吊人胃口又弃之不理！反正就是我犯贱，专门破坏别人感情、家庭！”
打雷了，那小子还在跑，万一劈到他怎么办。
“为什么？你租学校旁边的房子就好了啊。”
暮怀君跟着路遣一起笑。
暮怀君盯着蛋糕，沉默了几秒。
暮怀君还是在笑。到底是哪句话好玩，逗笑了他呢。
路遣也不着急，淡定地喝咖啡。
路遣与暮怀君断断续续说着话，没头没尾的。
路遣在后面边追边喊，大雨盖住了他的声音。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从坡上灌下来的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子。
让大雨浇灭不恰当的爱情
暮怀君眨眨眼：“诶，你喜欢哪种蛋糕呢？”
“不讲英语？”路遣觉得，暮怀君的模样，该很擅长英语。
暮怀君拿起勺：“谢谢。”
“你拿着伞。”
“这是圣诞的音乐，北海道的猴子现在正泡在温泉里看雪吧，”暮怀君说，“我也想和它们一起泡。”
路遣说：“吃吧，没关系。”
是什么专业？”
路遣就着暮怀君用过的勺子，顺着暮怀君吃过的一侧舀下蛋糕，自然地送进嘴里。
“嗯，我在外面有房子。”
“哈，我学文学，中国文学！”
“那送我到车站吧，老师。”
“怎么了？”路遣问。
“嗯。”
“药瓶子。”
“不吃了？”
眼泪和雨水顺着那张小脸流下来。路遣不忍看，想逃走。
他们离开时，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了，只剩下深蓝色的夜空覆盖住最后一抹橙红。
“初中的时候……因为…喜欢看漫画，就开始…自学。”忽然切换语言，路遣有些生疏。
暮怀君喝拿铁，玫瑰色的干花粘到嘴巴上，他还在笑，边笑边伸出舌头舔舔奶沫。
暮怀君笑起来：“打车。”
“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
“暮怀君！暮怀君！”
“我只会看和写，听不懂，也讲不好。倒是日语更拿手呢，你也会讲日语的吧。”
“你不住学校么？”
“那很年轻嘛。”
“英语，是所有小孩都要掌握的语言么？我讲不出来。我在中国长大，我周围的人都讲普通话…也有英文很好的…但我讨厌英语。你的英语很拿手？”
暮怀君仰在沙发上，笑着摇头。他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眼眸也因此泛着细碎的金色。
“我才念大二，还没想好。”
“不一样，猴子是野生的，大自然的。唔、而且、温泉嘛，高温消毒了。”
暮怀君“噗”地一声笑起来。
“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你呢？”
路遣与暮怀君站在店门前，默契地凝望远处深黑色的树影和归巢的鸟。
“还行吧。”
“哦…”路遣看暮怀君一脸嫌弃，笑问：“狗呢？”
“我比你大一轮。”
路遣本来想训斥暮怀君几句，而看到他那猫儿一样的眼神时，心又软了。
“那你还要跟猴子泡澡？”
“你跑什么啊。”他的语气很温柔。
“怀念？”
“我也喜欢看日本艺术家的作品，不过和学不学语言没什么关系。我爸爸说，如果我不讲英语，就得去掌握一门别的外语。于是我才学的。”暮怀君的日语讲得很好。
路遣浑身都湿了，头发紧紧贴在脸上。他抬起手，擦眼睛。
“有草莓更好了。”
“嗯，喜欢。”
“怪不得你对颜色敏感。”
路遣被暮怀君的目光盯得有些发热。
一步、两步、三步……路遣就要消失在雨幕中。
“还得在圣诞节吃。”
暮怀君吃了一口蛋糕。
“外国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
路遣不说话。
“你要尝尝我的吗？”
“大二……那你十九岁？”现在的小孩，多么年轻鲜艳呐。
“嗯。”
“你还去过哪些国家？”
暮怀君倒在沙发上，抓住一个抱枕：“哈呀，我不知道…但是很有趣，我不知道，哈哈…”
“一般吧…我很久不讲英语了。”
暮怀君把这段沉闷了七年、压抑的无果的爱情踩在脚下，让东京的大雨冲进下水道。
“你学过美术？”路遣问。
路遣看到暮怀君的模样，有些宠溺地问：“有这么好玩吗？”
“嗯，油画。”
“那现在开始我说日语了。”暮怀君切换了语言，“其实我们坐在这里说的话，隔壁都听得见，我觉得还是讲日语保密。”
“我住在东京…夏天热得很…我学校离住的地方很远…要坐电车…一两个小时…”
暮怀君摇头。
“你也不赖，遮光玻璃瓶的形容很独特。”
路遣刚说完这句话，暮怀君又笑起来。他顺手拿起手边的水晶灯，拨弄开关。梦幻的音乐声响起，亮莹莹的灯光旋转着照在木桌上。
水滴，顺着男人健康的皮肤滑动，从下巴滑倒颈窝，从指尖滑倒手臂，从身上滑倒脚下。
“好小哦。”路遣感叹。
看暮怀君的时候，路遣觉得他实在可怜可爱，有时又觉得他冷冷的、淡淡的，很遥远的样子。
大雨模糊了视线，路遣把眼睛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他看不清前方黑色的人影是不是暮怀君，只是不顾身份地大喊：“暮怀君！你站住！”
“好吧…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路遣问。
“你注意车！”
路遣说回中文：“太久不说，退化了。”
“那我圣诞节就吃草莓奶油蛋糕好了。老师，圣诞节能见到你吗。”
暮怀君脸颊红红的，低下头。
暮怀君莫名在脑子里开始组词：みずたまきんたまたまゆら
路遣把蛋糕推到暮怀君面前：“你先吃吧。”
暮怀君皱眉：“老师，野猫不能乱喂乱摸啦！很脏的，会传播疾病。”
“老师……老师——老师！”
路遣看着暮怀君，仍旧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这个刚认识的小不点喝起了咖啡。
暮怀君欲言又止，茫然的表情中带着遗憾与纠结，嘴里，嘟囔着路遣听不到的单词。
“我讨厌狗！我讨厌动物。”
路遣笑起来：“又不是100c的沸水，怎么能消毒？”
“只有日本而已。”
玻璃灯复古的光，照在餐具上。横在盘边的金色小勺上，残留着路遣没抿干净的奶油。
“十八岁。”
“我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我觉得很可爱啊。”
是梦吗，什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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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里忽然亮起来，接着，雷声轰隆。
他帮暮怀君捡起掉在地上的草帽，塞到这个喊得歇斯底里的小疯子的怀里：“我走了。”
“老师，喜欢吃甜食吗？”
男人的裤子全湿了，金色的皮带扣，挂着圆圆的水滴。
“我明白，遮光玻璃瓶，就是装脆弱的不稳定的液体，药啊、化妆品啊，棕色的瓶子。总觉得有点怀念呢。”暮怀君笑起来。
暮怀君歪头看路遣，正好对上路遣的眼。
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路遣的手腕，把他拉进一处下着小雨的屋檐下。
雨里，声音传递不出去，追赶的路也变得和遥远。老师，消失在了刺眼的光线里。
“我本想猜你是艺术学院的，现在觉得更像是金融专业。”
白衬衫被雨打湿后，贴在皮肤上，暮怀君看到路遣胸前的深色乳晕，红了脸。然而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反而趁路遣擦眼镜的间隙，贪婪地看着路遣的脖子、颈窝、腋下、手腕。路遣的左手，带着一块手表，看不清是什么品牌，暮怀君只知道它是银色的。
2023年7月东京
“那说说你住的城市吧。”
路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暮怀君，看见他那张浅粉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雨中的樱花，又像鱼儿进食一样，时开时合。
路遣看暮怀君。觉得暮怀君身后用落满灰尘的画框、还没换掉的万圣节装饰，都因他纯净的笑变得自然妥帖起来。
路遣有些困惑：“笑什么？”
风肆无忌惮地吹来。
暮怀君呵呵笑起来：“你的日语怎么这么糟糕。”
蛋糕上的坚果碎屑，落到雪白的盘里，装饰的巧克力卷，就要倾斜。
“奶油蛋糕吧。”
“老师，你多少岁？”
“好吃…谢谢。”暮怀君把盘子推过去。
路遣后悔自己今天叫住了暮怀君。要是当时转身离开，假装没看见公园树底下的人，未来总有一天，彼此会相忘于江湖吧。
与平常的梦一样，老师，再次离开了他。
“我倒是没有别的事。”
“动物的毛发里不知藏着多少细菌和病毒。”
这样的灯影与沉默恰好有些怀旧，路遣莫名说道：“好多年前在这里上本科的时候，生物楼后面有很多小猫呢，我经常去喂它们。”
是湖蓝色么，是冬夜的暮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