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沉溺(2/3)

“知道错了？”秦霞终于开口。

“你是我的恩人。”男孩仍微笑地看着她，仿佛未曾注意她手间的小动作，笃定道：“玉儿不会做不利于恩人的事情。”

“药很苦，这个很甜。”

秦霞又望回柳锦。柳锦笑道：“霞姐，对不起。但如果还有下次，我认为我还是会那么做。”

闻玥、闻裳二兄弟挽着手一同上楼，来到柳锦卧室隔壁的小小起坐间内。他们是柳锦的贴身丫头，比柳锦大了两岁，是早逝的爹爹柳氏的遗物，侍奉她近七年。

“我这就去。”张佳臻点点头，又隔空朝柳锦打了个鬼脸，跑出房间。

“你叫玉儿？”柳锦眉毛一扬，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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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在房间里凝滞了半晌。

“恩嗯。”张佳臻小心翼翼地转头回来，讪讪道：“啊，霞儿，是你啊。”

他仰起头，笑容既美艳又狡黠：“毕竟我都和你亲过了，再进一步不也正常么？”

“倒没有多少事。酒楼没怎么被地动波及到。我们也检查过，房梁柱子都没什么裂缝，也没怎么变形，只是掉了几块屋瓦，已经物归原处了。”融辉一口气说完，领着柳锦出了酒楼，又继续道：“你瞧那边的可怜人，房屋都被震塌了。当时我刚出完任务回来，路过那里，魂都要吓飞了！”

柳锦凝视着眼前的惨状。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摧垮了一些屋舍，脱架的大梁斜着倾倒下来，匠户与附近的居民们围成一团，啧啧的惋惜声此起彼伏。也不知砸到人了没有。她这么想着，紧皱眉头，一言不发。

“好了，老早好了。”柳锦笑着说，“快进来吧，可别误了时辰。”

“小姐，可是身子好了？”闻玥隔着墙轻声问道。

“你还是把窗开着吧。”

“那孩子呢？”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秦霞不客气地坐在张佳臻殷勤搬来的椅子上，但仍是黑着脸的，却也不看柳锦，只是将药放在床头柜上。柳锦小心翼翼地起身端药一饮而尽，不顾嘴里弥漫开去的苦涩，心虚地垂着头。

张佳臻像是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似的，大剌剌地对着天花板大喊“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声音如魔音一般在柳锦耳边萦绕，她因此几乎羞红了脸颊：“没有，没有我没有！”磕磕巴巴地胡乱说了一气，又恼得像是一团即将爆炸的红气球，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喊道：“你你在诽谤！这是诽谤——”

柳锦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终于与男孩交汇，充斥着审视、疑惑，却装着调戏的方式开口：“可是快入夜了，你你一介未出阁的男孩，和我共处一室，真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呀。”

她从回忆中惊醒。失焦的眼神渐渐汇聚，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硬朗的笑容，是她同年生的义妹融辉。

柳锦手捧漂浮着热气的茶。手心暖洋洋的，心底似乎也暖洋洋的。

“罢了，毕竟是一条人命。”秦霞摆摆手，起身往房门走去：“你救下的那男孩在二层最里头的客房，小安和知郎一直候着他。”随即目光又转向张佳臻：“你要不去你内人那搭把手，要么帮我娘和辉儿去清理酒楼；太阳快下山了，我怕她们忙不过来。”

“啊好的哥”

“哦，他啊。”融辉貌似心下了然，还拍了拍柳锦的肩膀，道：“你啊，想去看看人家？”

“哦哦。”

“噗嗤。”

“砰。”

男孩毫不畏惧柳锦话里的试探与锋芒，回答：“无事你不会的，我相信你。”

十年前，师母秦雨与师父秦枫共同创办了山海楼。武力高强的师母担下了酒楼的后厨，而师父则与尚才十岁的秦霞一起撑起酒楼的门面。师父博学多才，看管酒楼的闲暇之余还会教孩子们识字、读史，不限女男渐渐地，没钱去请私塾女师的顾客们会在去工作时将孩子送到酒楼，等到日落时分再接回。这么做的家长多了，酒楼的民声也彻底打了出去。

“身子好些了吗？”

“臻姐。”

“单纯关心一下。”

柳锦算是秦枫的第一批徒弟。她当时还不知有母；有一个大她二岁的同母异父的哥哥，唤王安；两位鳏夫独自拉扯着孩子们长大。手头的钱最多支持四张嘴的开销，却是怎么都不可能帮她去请私塾女师的。幸运的是，她遇到了秦枫。后来小叔和父亲相继逝世了，秦枫看他俩可怜，将她和哥哥王安收为义女义子，只要不出意外，也算是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啊，是小锦吗？”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快进来吧。”

“谢谢。”

“好。”秦霞垂下眼睑，仿佛望见了某一瞬过去。她沉思了一会，说：“好，挺好。我无权指摘你的选择，我只希望你不会因此后悔。”

柳锦点点头：“好多了，正想下来帮忙呢。有什么我可以帮到的？”

“就那个，我带来的孩子。”柳锦边说边比划着。

熟悉的天窗，熟悉的张佳臻喧闹的声音。

“在想什么呢，锦儿。”

男孩浅笑着，将它收进口袋里。他衣衫整齐，头发仍然半干着，故而慵懒地披散着，他身上还氤氲着一股淡雅的清香。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兴趣，对着那假装镇定却遮不住羞红的脸的柳锦，问：

“哦～”融辉也不多说，抿嘴浅笑了一声，拽着柳锦的肩膀就往酒楼飞奔。还未等柳锦反应过来，她就被推搡到了二楼的一间客房门口。

柳锦如今住在师母秦雨所属的酒楼四层。酒楼谓山海楼，坐落于锦城两条最繁华大街的交汇处，也算是极富盛名。然柳锦每每想到山海楼的过往，总不免感慨世事难料。

“谁？”

柳锦皱眉，她的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短剑柄上。本想抢先将这麻烦话题捋过去，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句：“对不起。”

窗外的风似乎有些大了，吹得柳锦的脸红扑扑的。她坐在那个男孩的床边，男孩也扑闪着眼睛瞧她。原本陪着他的哥哥王安已经随融辉离开了，顺带带上了房门。两人心照不宣地静默了许久，直到西天那太阳低一点，再低一点，从海的尽头射出几道朦胧的光，将天幕染上了一层红，一层黄，一层紫柳锦的眼珠滴溜溜地打转，不敢去直视男孩，却是变魔法般掏出两块软糖，塞到对方手里，轻声道：

二人手捧新的衣物来到柳锦面前，伺候着柳锦褪下睡衣，换上青色织丝长衫，扎起高马尾辫，佩戴莹白缀珠发簪，挽上腰带与佩剑，娉娉婷婷地下楼。

“知道错了。”柳锦郑重地点头，“我下次绝对不这么做了。”

“嗯。”

“喂这不太好吧”柳锦脸庞涨得通红。她的手掌覆在门闩上却不敢推入：“毕竟”

秦霞黑着脸，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毫不客气地抬脚踢门而入。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悲叹，穿堂的热风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竟是将几乎要扭打在一块的二人“拽”到了各自该在的地方。柳锦赶忙翻身上床，掀起被子窜进去，仿佛这般就能欲盖弥彰。张佳臻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扭头，伸手去将房间的窗户关上。

然人生总是变幻莫测。五年前锦城瘟疫四起。为了拯救那些患病了却只能等死的庶民们，师母父散尽家财，却仍是杯水车薪，甚至师父就未能撑过那次如浩劫般的瘟疫，次年与世长辞留下十五岁的长女秦霞与九岁的次子秦念红，五位义女与两位义子[1]，与一夜白头的师母

“英雄救美啊小锦！”明明是年龄最大的孩子，却没有丝毫大姐模样的义姐张佳臻狠狠地拍了拍柳锦的肩膀，毫不收敛的力度差点将她刚吞下去的药剐了出来，“可算是急死咱了！你这臭小鬼，看见好看的男孩连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