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我幽宫(2/5)

“救救我……”

顿了顿,裴野垂眸看向沈辞的脸:“居然还踏足政治,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裴野,”他听到对方说,“沈先生,请多关照。”

“真把他逼疯了,说不定他还能吐出点真话来。”

似乎是某种仪器开始了运作,嗡嗡的机器运转的底噪声响起。

他从没听过傅声发出这样凄厉的尖叫声,那声音几乎要把他的心脏刺穿,他死死捂着耳朵,可还是挡不住傅声的呼喊,一开始那喊声还格外凄惨,到后来一声比一声弱了,像是受伤的幼崽般呜咽着:

沈辞对拳击毫无兴趣,回过头呷了口酒,手摸进口袋里。酒保还在观望着擂台,没有注意到沈辞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

沈辞抿了一口杯中酒,辛辣顺着喉咙滚落到胃里。他向后看了看,善意地敷衍一句:“没有,工作太累了。”

砰的一声,裴野顶着满屋人的目光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推开门冲了出去。隔着门上的玻璃,他一眼便看到了隔壁治疗室内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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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疯的,”那人嘲笑道,“治个病而已,要死要活的。”

走廊里少年的笑声几乎瘆人,裴野叉着腰,笑够了,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不,我没疯……!”

门关上了,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响动,傅声的喊声隔着一堵墙依然清晰可闻:

沈辞回头看去,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酒保应了一声,不疑有他,擦着杯子走开了。

少年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掌心。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句交谈:

裴野回望着那双眼睛。他们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液,他一度对这相连的血脉抱有无由来的赤诚,直到此刻放才发觉,那与自己极为相像的黝黑瞳孔深处是黑洞般的深不可测。

“不,不要!”

“我看开了,”沈辞从鼻腔里冷哼一声,闷了口酒,“如今我在这也就是混日

裴野用力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拧不开,又拍了拍门,可屋内的人像是聋了一样没人理他。

酒保拿着钱走到另一边去了,酒吧里再次逐渐吵闹起来,擂台上又开始了新的竞技。明明背景无比嘈杂,可裴野的声音沈辞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妈妈……”

裴野猛的喘了口气,弯下腰死命捂住耳朵。

“不好吗?很解压,而且锻炼身手。”

裴野喝了口威士忌,咂咂嘴:“我也没想到,沈先生这种天之骄子,也愿意来这种下里巴人的场所独自小酌。”

“只要你乖乖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

他听见傅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用不着,看这样没几日说不准他就自己招了。刑讯逼供不行,没说给人治病不行吧?”

他的天真害了傅声,他以为裴初至少会顾念手足之情,在傅声的事上为了弟弟稍稍让步一点。可他越是想护着傅声,裴初越是抓着他这份赤裸裸的偏爱利用算计,终究走到了万劫不复。

裴野微微歪了下头:“沈先生,恕我直言,您在议会可没有像您说的这般大展宏图。”

“再来杯威士忌,都算我的。”

从背叛的那一刻开始,他对傅声的感情,就成了将傅声万箭穿心的利刃。

傅声对着虚无的空气痴痴地念着。

沈辞对着他手里的威士忌扬了扬下巴:“想让我欠你个人情?”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裴野说,“你别多想。”

裴野没反驳,眼神上移,当着他的面回忆起来:

人群适时地爆发出一阵拍手叫好,透过无数挥舞的手臂,沈辞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擂台上直起身子。那人的脸笼罩在紫色镭射灯照射下的雾气中,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上半身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线条一览无余,胸前坠着一个银色的麋鹿挂坠,熠熠闪光。

下一秒,青年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是啊哥,”裴野嘴角还上扬着,声线却带着笑过后的余颤,“还是你想得缜密。往后我得多向你学习学习。”

这家酒吧他是常客,按理赊一杯也没什么的。可沈辞脸皮薄,越是熟人这种丢脸的事他越张不开口。

“你答应过我的,”傅声颤抖着,“你处心积虑,只是为了骗我——”

屋内某个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就在隔壁。”

傅声额上和太阳穴都贴着电极片,他仰面平躺着,瞳孔失焦,微张着薄唇,小口倒着气。一个护士模样的人拿着针管走过来,按着他纤细的手腕在他手臂上注射了些什么,傅声随即战栗起来,睫羽如蝴蝶振翅般颤动,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手,逆着窗外的光,苍白到快要透明的指尖在半空中抓了抓:

裴野一拳砸下去,屋内的人终于皆是一震,面面相觑,却还是无人开门。

沈辞沉默了。裴野把杯子往前举了举,沈辞抿唇,有些不情愿地和他草草碰杯。

裴野嘴唇一哆嗦,探身向前想要伸手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可那两人架着傅声起身决绝地向外走去,他眼睁睁看着傅声被拖到门口。

“我不治,我不治!”

酒保很快端上来两杯龙舌兰,沈辞端起玻璃杯,透过杯壁和乳白色的冰块观察屋内折射的光。

他背对着热闹,没有去看欢呼起哄的人群。这家酒吧他经常来,倒不是因为喜欢人多,只是a国民风尚武,而这家酒吧又是帝都少有的不设舞池dj、反而设置了地下拳击擂台的一家,人们都在看拳赛,座位空着,他随便坐。

“小声好痛……”傅声听上去早已神志昏聩,口齿不清地轻唤道,“妈妈,救救小声,小声没病……”

治疗室内好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围着一张病床正在来回走动,而傅声正躺在床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上来般湿透,浅色的长发在枕上铺开,汗湿的鬓角紧贴着青年巴掌大的小脸。

“老规矩,多加冰。”

“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恒常数学奖得主,二十三岁转向计算机与人工智能方向,到今年不过五年时间,已经稳坐前沿领域的头把交椅。沈先生在科研方面如此年轻有为——”

他睁着模糊的泪眼,裴野的人影他早已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压着他的人用力一扯就要将他拖起。

门锁的咔哒声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傅声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叫了出来。

裴野站起来,回过身。

“妈妈,带小声走……”

“我不治,不要——”

酒保很快端上裴野点的威士忌。沈辞皱起眉,看着裴野付钱:“你怎么来这种地方打野拳?”

沈辞眼神一凛:“你果然调查我。”

傅声啪地挣脱两个人拽着他的手,整个人狼狈地伏在地上,消瘦的身子蜷缩着抖如筛糠。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沈辞沉声道,“我不是泡在实验室里的书呆子,比起闭门造车,我更喜欢做点有意义的事。”

裴野定定地望着他,嘴角抽搐,忽然嗤地笑了一下,笑声越来越密,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不爱是错,偏爱更是错。

裴野捂着耳朵的双手颤抖得不像话,可傅声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拍击着他的耳膜。

傅声喘息着,涣散的瞳孔如打破的琉璃珠子,望着裴野的脸,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惨白的脸上竟浮现出哀求的神情。

“给老子把门打开!”

“放手!我没病!!”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了……”

是他害了傅声。

“老沈,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酒吧里一阵人声鼎沸,酒保不得不粗声大气地和他搭话,“哎,今天这人挺生猛,连赢三场了。”

他连求救都微弱极了,被打碎了自尊,跪在地上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杯壁上影影绰绰倒映出不远处擂台上对战的人影,酒保站在吧台里面,叼着根细烟,一边擦杯子一边看热闹。

“不、不要啊啊啊——!!”

“你们绑我干什么?!我说了我不——”

裴野脸上慢慢升起一个带着寒意的笑容。

裴初看着他,眯着眼睛微笑起来。

那交谈声伴着众人的脚步远去了,唯有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自己身后。

吧台角落的光线昏暗,裴野棱角分明的脸半边浸在黑洞洞的暗处,高挺的鼻梁分割出光与夜的交接,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也辩不出来意。

那机器停下来,傅声便虚弱地呜咽一阵,等机器一开动,傅声的尖叫又响彻了整个房间,如此往复,到最后连尖叫都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你是……”沈辞眯起眼睛,“审查那天等候室的人?”

“想交个朋友,”裴野举杯,“交朋友都是从欠人情开始的。”

裴野微微一笑,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在胸前的麋鹿吊坠。

床上的傅声依然放空着,像是坏掉了的玩偶被丢弃在角落。

“求求你,”傅声祈求道,“不要治疗,让我死,让我去死……”

傅声浑身过电般猛的一颤,剧烈挣扎起来:

镭射灯光的喧闹色调压下酒精和香烟弥漫的刺鼻气息,沈辞在吧台旁坐下,对人招招手,提高声线:

他们处处相似,却有着背道而驰的灵魂。

“多亏了你,这局才能成。”裴初笑着说。

他的上衣口袋空空如也。沈辞又不死心地摸了摸裤兜,这才确定自己是把钱包落在议会的办公室了。

青年满脸的惊恐极大取悦了在场的人,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甚至笑出声来,一脸的幸灾乐祸。裴初指了指门口:

沈辞嗤笑一声:“如日中天的c党人,治安委员会的大红人,也能屈尊将就和沈某交朋友。”

裴初上前一步,凝眸细看着裴野的眼睛,低声笑道:

这下沈辞更不好意思说自己忘带钱的事,正在瞠目结舌,没注意到一个人悄悄走到他身旁紧挨着坐下,敲了敲吧台面:



“我不要……”

“参谋长这招真是高,猫眼杀了可惜,不杀,还不得不交给议会审判……”

擂台两侧围得水泄不通,兴许是他这一回眸时机巧合,底下忽的喷出大量干冰,烟雾缭绕,代表着又一场拳赛胜负已分。

“对你,对组织,”裴野说,“我永远忠诚。”

那两人又去一人一边拽着傅声细瘦的手臂将他架起来,傅声被迫仰起脸,跪在地上的青年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沈辞握着酒杯的指尖收紧到泛起青白。

他正犹豫着,酒保走过来,看沈辞有些愣着,手揣在兜里,好心提醒了一句:“急什么,走时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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