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2/5)
我们于今日行进到了战场，与当地的驻兵会和。此刻苏南庄正坐在贺平楚的帐中，拿着地图和他商讨。
贺平楚却又动了，侧向我这边，拦住我的腰直接把我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我还没得及质问他干什么，他就堵住了我的唇。
“将军，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羌人布防虚弱之处，我们可从此路包抄……”
他面色平静，却无端落寞，与那日马上笑着的他大相径庭。我不禁想，倘若不是背负着这些深仇大恨，他也定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闷声问：“你怎么没同我说过？”
但真正开始了才发现，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再忍一段时间算了。叫又不敢叫，哭又不敢哭出声，被逼得狠了一口咬在贺平楚肩上，我却又不敢把他咬出血。
“我倒也不是孤家寡人，”他又在我唇上亲了亲，“我还有个妹妹，但无人知晓。她曾流落在外，与我相认时已是平安坊中一歌女，现为东宫太子妃。”
“是啊，”我摸摸额头，“可怜你孤家寡人这么多年。”
贺平楚笑笑说：“我并非有多高尚。几日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一半是出于私仇，不全是为了苍生。”
我目送他们离开，一开始还能看见最前面贺平楚的背影，到后来就全部被扬起的黄沙遮掩，空气里全是尘土。
我咳嗽一声，悄悄问：“你睡着了吗？”
我偷偷撇嘴，回他：“喜欢啊。”
“太子妃？”我顾不上摸嘴巴，大吃一惊，“那个讨厌的太子的太子妃？”
我们闭着眼躺了许久，帐外也渐渐静下来，大家都睡了，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士兵在远处守着火堆。
他语含讽刺，继续道：“近些年来，边境战事就没有停过，起义更是频繁，只不过没打到京城去，就让他们觉得不足挂齿。十年前朝中还不乏忠烈之士，到现在贬的贬，杀的杀，显贵的全剩下些鼠辈，朝睹烽燧，则苍黄瑟缩；夕闻议和，则歌舞太平，不堪一用。”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的脸已经彻底黑下来，“当我没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一张被光影切割得极好看的脸。而此刻他正笑着，嘴角翘起，眼角微弯，明眸皓齿，英气逼人。
我觉得他是有话要对我说，我就安静地等。我没有等很久，他喝了半杯茶就也把杯子放下了。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我：“你喜欢贺将军？”
一个缠绵的吻结束，我不自觉地软下腰。贺平楚的手探进我的衣摆，在我腰上揉了揉。
他还是笑，又问：“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我夜视极佳，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因此分外不好意思。但想着反正他看不清我，不能分辨我此刻脸有多红，便也大着胆子侧过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有好久没有……咳……就是……之前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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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成即是为苍生，”我与他对视，搂他更紧，“你不单是为成全自己。”
没一会贺平楚就出来了。他叫人集合，列队，分队行进。一队跟着褚炳文往左，一队跟着他往左。
我心口酸涩，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对他说：“你想推翻这烂了底的天下，就去吧。黎明苍生正在受难，你替他们挣一条生路，他们都会感谢你，追随你。”
他凑近我，又是熟悉的一挑眉：“你猜，这李家天下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出师不利，一次惨败的主动要用一生来弥补。我缩在被子里又羞又气，只希望贺平楚明早醒来能忘了这件事，好让我不那么尴尬。
苏南庄在泡茶，他随身还带着茶叶。但他泡得很随便，不仅是用冷水，还一丢进去就开始喝。
“朝廷要粉饰太平，不能承认自己发不起粮。襄城的百姓无辜，但他们要杀鸡儆猴。把人杀光了，没人敢说粮食不够，没人敢抱怨征税太重。他李氏王朝还是地大物博，还是富饶昌盛。”
饶是如此，到了后头，我也是真的顾不上那么多了。眼泪不停地流，抽泣里夹着呻吟，贺平楚的吻都堵不住。
我一头闷在被子里，气急败坏：“动物都会发情！都要交配！你连这也不知道啊！”
我留在这里。临上马前他站在我身前，笼下一层阴影，遮住了炫目的太阳，让我能够抬头。他摸了摸我的眼尾，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来盖我的眼睛，我把他的手打开。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亲了亲，声音压得低，语气含着笑：“你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贺平楚低着头，卸下盔甲后长发随意散着，遮住了他半边脸。良久，他把剑插回鞘中，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低垂着眼，状似平静：“父亲原计划退守二十里地，却不过退了十里，便‘兵败畏罪自戕’。”
我闷哼一声，他立刻伸出手指比在我嘴前，在我耳边低语：“嘘……千万别出声，外头有人呢。”
“好吧。”我顿时开心了。
他在打量我，我能感受到两束视线在我身上上下扫视。他又开口了：“你和我一样，都喜欢穿白色衣裳。”
我又张望了片刻，最后还是进去了。他们绕过了一座峰，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于是我含糊说：“挺久了吧。”
磨剑的声响停滞了下来。
贺平楚一怔，旋即笑起来，重新在马上坐正：“我可没说。”
多久了？如果从绵上县算起，不到半年光景。但如果从他还是神仙那会算起……我不知道那个能不能算。
贺平楚“嗯”了一声，挥手熄灭了灯，也在我身旁躺下，说：“是我的错，我没能护好她。她本该无忧无虑，却也被卷入了这场尔虞我诈的漩涡。”
他递给我一杯，我说了谢谢，尝了尝，山泉本来就很凉，放了茶叶以后显得更凉。我放下了杯子。
我看不见苏南庄的神情，但我猜他现在一定很开心。
我真的觉得很烦，我以前不知道他说话这么烦。我晃着膝盖，眼睛半阖，说：“我不知道。”
我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
贺平楚顿了片刻，好像明白过来，笑得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我看你什么都不懂，色胆倒不小。”
我说：“我也穿别的颜色。”
我咳嗽了两声，一旁的苏南庄笑了笑，掀起帘子走进帐篷，说：“进来吧。”
“父亲生前待人真诚，为友人两肋插刀，朝中风评向来甚好。事发后却大有见风使舵之人要来乘机参他一本，弹劾他的状子多如雪片，其中大有叫嚣着我父亲贪污受贿、私纳银两之人。圣上命人前去抄家，最后只抄出二十两银子。”
我们在山脚驻扎，此刻所有人都在忙，走来走去，但没有人说话，只有东西拖动或撞到的响声。但算不上压抑，可能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那种平静。
贺平楚还是原地躺着不动，声音慢悠悠地从我身后传来：“现在也不是春天啊，都入秋了，这北边到了晚上还怪冷的。”
彻底累得睡过去的前一刻，我只希望守夜的士兵离得足够远，不足以听见这帐内传出的奇怪声响。
他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像是随便说了什么玩笑话，熊熊的野心被漠然外表包裹着，只在这一刻显山露水。
苏南庄还是看着我笑。他总是看着我笑，但他的笑容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的眼睛也和我有点像。”
但他还要没完没了地说话：“你不会以为和他交欢几次就能证明他爱你吧？”
此刻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没忍住问：“你之前说，你父亲因为兵败畏罪自戕，因此被满门抄斩……是真的畏罪，还是也和朝廷有关？”
贺平楚睁开眼：“没。怎么了？”
[注]：出自弘一《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使命论》
我听着无聊，去了帐外，坐在地上撑着脸发呆。太阳很晒，我低着头，打了个喷嚏。
我照旧躺在床上休息，贺平楚坐在一旁磨剑。
几日后，我们再度扎营修整。
他缓缓道：“出事之后，我费尽心思找到了父亲的布防图，以及他与属下往来的信。我从信中推测，对面城池久攻不下，父亲决心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但还没等到敌军进入事先布防好的山谷，父亲就突然自戕了。”
我想出去走走，但我又觉得很累。我不太舒服，但是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有点没由来的紧张，还有点心慌。我想躺一会，希望苏南庄能快点把话讲完然后回他自己的帐篷。这是我和贺平楚的帐篷。
他微笑：“每次他头痛，都是我给他敷冰毛巾，给他按揉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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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过是恰好能让我听见。可这些话的分量却不轻，一字一句落在我耳中，有如千钧重。
“我同你说的还不够多？”黑暗中贺平楚在我脸上捏了一把，“况且这事没人知道，连老褚也不知道。”
我受他的眼睛蛊惑，良久才轻声问：“你想翻了它吗？”
他语气促狭，但我乖乖点头，带着几分期待。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会兵败。”
我说：“不像吧，我的眼睛比你的好看。”
自那日经过襄城后，贺平楚没再说过类似的话，我却时常会翻来覆去地想起。
“有多久？”苏南庄还在追问。我烦了，想出去透气，他却自顾自说起来：“我和他认识五年了，从他刚刚开始带兵那会我就跟着他，那时候他手下连百人都不到。”他脸上温和的神色没有变，“他很多事只有我知道。你知道他有时候晚上会头痛吗？”
他苦笑一声：“只有二十两。父亲为了筹军费，把俸禄全花了，连桌椅都拿去当。要不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首饰他舍不得拿去用，贺家就真是家徒四壁了。”
的是什么罪？向北羌族讨粮。在朝廷看来，这就是大不敬。我们的子民要靠别的国家养活，这说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不行，我还是说不出口，捂着脸往另一边滚过去。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也轻轻捏了捏我的，犹自回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