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僧药(2/5)

清妙佝偻着身子走出禅房，身后跟着一个抿嘴不语的明秀。僧人们都从禅房走了出来，双手合十，缄口不言。

粉衫少年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走！”。黑色的喜子们便随着他的马，寂静无声地撤离；只有魏陵三人中的一个想要说话，又被魏陵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困倦后的迷惑。

“见此牌者，如见指挥使！”明秀细细的、还未脱去稚气的嗓音，回荡于禅院之中，他说话的功夫，喜子们已经一排连一排地跪下，头也不敢抬；魏陵三人则混在其中狐疑地交头接耳起来。

“那你们走罢。”明秀拍了拍巴掌，脸上强行压抑着洋洋得意的神气，叫粉衫少年跟着一阵牙根痒痒，“不然我就再把这牌子拿出来，给你翟红药看看清楚！”

当日，陆之寒走之前，确实给了他一个拨浪鼓。

“指挥使去哪儿，要做什么，咱们不敢置喙。只是指挥使说过，不论他在不在京中，洗砚司的差事，却是一刻也不能停的。”他似乎已经失却了耐心，说罢，将手一挥，喜子们闻风而动——

微微笑了起来，“纪哥也是这样的。所以别难过了，纪哥醒过来看见你为他愁眉苦脸，一定还嘴上不饶人，要说你自作多情的。”

“燕公子说的哪里话。”粉衫少年面色不改，还是笑眯眯的，“当今太后恩慈惠下，诚信礼佛，咱们几个哪敢造次？只不过是搜查一番——要说诸位高僧们的物品，我们保管一根指头也不敢擅动。”

“听话，拿着。不然我怎好放心？”

“等等。”

“给我这个干嘛？我不要……怪吓人的……”

粉衫少年转过头去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的住持——清妙双手合十，又说了一声“阿弥陀佛”。从他们敲开山门，进入弥陀寺开始，到现在，他只说了两遍“阿弥陀佛”，总共八个字。

“你傻乐什么？”清妙忽然发觉，王得意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扫把星，比起十年以前，他带来的麻烦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一会儿给童施主服过了药，休息一夜，明早就叫他们走罢。”还不待明秀要问为什么，清妙已经合着双手合十

十年后，王得意再一次见到刘尔逊，又先后带来两个麻烦：一个中了剧毒的天皇贵胄，和一群闻风而动的喜子。

但是和拨浪鼓一起塞进他怀里的，还有一个腰牌。

此刻月明星稀，合着院中的灯火，禅院内，居然亮得惊人。

山门洞开，有几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不由分说地踏了进来。马上之人各自举着一盏灯笼，王得意遥遥看着那几点光点，忽然狠狠打了个寒颤，站起身来，就往方丈禅室内走去。明秀“哎哎”地唤了他两声，也没令得他回头。

粉衫少年或许是第一次被人以顶头上司的仕途官声相要挟，居然语塞了一瞬。这会儿他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了，面无表情地自己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冷冷道：“等指挥使回来，咱们还是得原样禀告的。”

明秀忽而断喝一声，举起一只手来——在灯火的照耀下，他白皙细瘦的手指握着一面腰牌——那腰牌状有八边，雕琢着细细的、繁密的蛛网线条。只不过，既不是喜子们的纯黑色，也不是粉衫少年的枯黄色，而是如御笔朱砂一般的红色！

“刘尔逊，你这个出家人，诳语打得怎么样？”他没头没脑地说。正盘坐着打盹的清妙睁开了眼。

“我看谁敢！”

“燕公子。”粉衫少年匆匆半跪下来，飞速向身后跪着的喜子们扫了一眼，将声音压得很低，听来几乎是从齿关递出来的字眼，“您快些收起来吧！这腰牌叫您这么大摇大摆地请出来，传到上头耳里，指挥使也要跟着吃瓜烙！”

“陆之寒走之前，就是这样同你说的？叫你夜闯弥陀山门，栽赃陷害我们？”

“清妙大师，这么晚打扰你，咱们心里真叫个过意不去。”他笑嘻嘻地说，“只是公务在身，不得不叨扰啦！”他腰间的牌子一晃而过——同最低贱的喜子们的黑色不同，是秋叶般的枯黄；说着，他一挥手，地下的喜子们一点头，就要搜寺。

那年王亚离第一次遇到刘尔逊，就让他挖了六十二口墓穴。

阿诵的药还在煎，此时此刻，王得意怎能轻易离开？

最风雨飘摇的那十年已经过去了，只是洗砚司底下这群喜子们的疯狂不降反升。前几年甚或有杀良冒功的冤案频生：抓见一个秃头的和尚，就说他是少林的；碰见一个扎马步的，就说他是“蓄意学武，有心谋反”，横竖都先杀了，再算个人头去邀功，也能领一个人头的赏钱。

小小一个弥陀寺，一时之间，已经点亮了所有的灯笼。

清妙念了声佛号。那少年在马上，还没有下来，也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翟小旗，我寺僧人前几日才领受太后恩旨，在宫中做过祈福法事。”明秀慢吞吞地开口道，“太后诚心礼佛，弥陀寺又是太后青睐之地……这大晚上的，何必搅扰僧人们清梦？难不成，翟小旗还疑心这佛前清净地，不明不白地窝藏了几个武林匪盗？”

他们这群人，如何来得，也是如何走得。

为首的是个着浅粉衫子的少年——喜子们为了便于夜间行动，都着一身漆黑，只有他一个，穿得极为鲜亮不说，长相也有几分阴柔，眉眼都是细细的，天然带着种狡黠神色。

屋内，一灯如豆，清妙还守在床前，阿诵皱着眉头睡着，没有一点醒转的迹象。

清妙远远目送他们离去，又叫僧人们都回房睡觉，半晌拈着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子叹了口气。明秀在旁边嘿嘿直乐。

“诶呀——这，这不是燕公子吗！”粉衫子少年好像才刚刚看见明秀一般，笑道，“燕公子有事儿尽管吩咐。”

那名字一出口，粉衫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淡。

明秀把头一歪，意为“随你”。

脑中那人的声音一闪而逝，剧烈的心跳声在明秀的鼓膜中躁动，使得他的半边秀气、半边丑陋的面庞也浮上两团热气。

明秀抿了抿嘴，眸中闪烁着一点冷冰冰的怒意。

原是魏陵三人搬了救兵，叫了个喜子头儿，领着一支小队，循着风雪中凌乱的脚印找来的。

王得意又和明秀在阶前坐了一会儿，除了方丈的禅房，各处的灯早已渐次熄灭下去。两个人都有点打哈欠，但谁也没说去睡觉。不过很快，他们也不必急着去睡了，因为山门又一次被急促地敲响，院落的灯光也一盏又一盏地点亮。

不管是什么身份，似乎只要他碰见王得意就会有一大堆麻烦事儿要他来处理，不管他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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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秀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接着又“哦哦”地应了两声，又把那红得灼眼的腰牌塞回乱七八糟鼓鼓囊囊的僧衣里去了。粉衫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怎……”粉衫少年愕然一瞬，一咬牙，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几步奔到近前，将那腰牌看了又看，细细的双眼都随之睁大了，“指挥使居然……居然把自己的腰牌给了你……”

好，好，他也装聋作哑！

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他和刘尔逊对视一眼，刘尔逊推门出去，他已经就地一滚，滚进了阿诵的床底。

开口的不是那粉衫子少年，甚至也不是清妙，而是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明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