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雨漏烛花残」(2/8)
「多多益善。」温浮祝笑了笑，冲面前的少年也轻轻点了下头，已算是对此番路途上相互打点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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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老温？」
「是我给你添堵了……」
没有奴仆，没有随从，干净冷清的自成一隅天地。
「你……你真是……」谢常欢咬了咬牙，又怕温浮祝真的抛弃他再走了，毕竟他这一趟也是叫了旁人同行，刚才先引了聂白过来，就已经怕他不开心了，更别提后头还有几个在候着的。
「谢常欢。」温浮祝不由得有点头大，拦住谢常欢的手，淡声道，「我还没和这位小兄弟打个招呼呢。」
好在温浮祝跟着谢常欢吃饭吃多了，已经吃出一种平常心来了，左脚微微一使力，提前早就先踩着了的桌布蹭的一下便秃噜到了地上，谢常欢的二郎腿也收了回来，这一收腿的同时恰巧把桌子也给掀了，直蹭蹭的灌着内力便向那二人袭去。
谢常欢在一旁继续笑，丝毫没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继续乐呵道，「老温，你无非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谢常欢愣了愣，摸着下巴半晌才道，「老温你这是在吃醋？」
「明明就是你更清净了好吧！」谢常欢一把愤愤的摘下脸上面具，就知道这破东西不管用，别人该怎么找上门来，还是能怎么找上门来。
语毕忽又抬头看了看天阴沉色，漫不经心道，「似乎又要下雨了。你找好要下榻的地方了么？」
温浮祝拿了茶盏笑意幽幽，「我就算不近女色，那也不代表我就是个断袖。谢常欢，你收了这个心思吧。」
茶渡小筑里，谢常欢是常客。
不由得沉了嗓音，「只是对你会有徒弟这事挺震惊的。毕竟……你每次来都是跟我讲些外界趣闻，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件事。」
「没事。」温浮祝缓缓叹了口气，拢了袖子笑了笑，「我就是想，好好的，吃顿饭，而已。」
谢常欢眉目一挑，他早就挑好了，只等着——
房门这时却又被人敲了敲，褐色衣服的小厮拖长了油腔滑调——「客官，你们要的西湖醋鱼来啦！」
语未毕他又早已切身过来拉住了温浮祝的手，直将他往座位里带，「你不是先前疑怪我为何要点那么多菜么？便是为了敲这位苦主的。」
筷子尖落在透白肥美的鱼身上，微拖一小横，平行这往下一小块距离又一横，再卡在一左一右各束了两道，一小块鱼肉就轻巧的滑了下来。
凝步一顿，温浮祝还未待开口，便听靠在窗户边的谢常欢咋咋呼呼的回过头来了，「老温，你怎么来的这么慢，菜都上了一大半了。」
遇见温浮祝之前，谢常欢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个断袖。
只匆匆扫了一眼，那柜台后的老者已瞬间无影无踪。
「那我要不叫了聂白去陪你吃吧。」
欠身抬袖去勾茶壶的时候，已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冲谢常欢抛了一根银针过去，堪堪封住了哑穴。
这时候聂白倒啊呀了一声，有点不可置信的起身道，「原来温前辈也是要同行的？」
「对了，你甚么时候认识的聂白？」
或者说，杀手怎么还会有徒弟。
温浮祝揉眉心，「已经是很多顿饭了……」又转开了话头道，「我们还是分开走更能清净些，你也清净，我也清净。」
他就寻思着，这人过的，是得多寂寞呐。
像是气不过，又一把上前去愤愤摘了他的面具，可看到面具下那一张暂露郁闷之色的脸时，谢常欢又有点不忍心。
那鱼身很长，汤汁又满，却仅仅只是拿扁平盘盛的，看起来十分容易就不小心滑落盘外了。
「是我路上无意中捡着的一个小财主。」谢常欢哈哈的断了聂白的言语，此刻只管将桌上的所有酒菜尽数往温浮祝这边划拉，还将筷子堵到了他手里，「你不用理他了，我就是叫他过来付钱的，老温，你路上是不是已经很饿了？来来来，快尝尝这家酒店的菜，我告诉你啊，我先前来过这家酒店，他们这里的炸素鸡真是……」
谢常欢伸手便挑起了温浮祝的下巴，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忽然正经起来，认认真真的瞪圆了眼睛，死盯着温浮祝的那双桃花眼道，「那你现在老老实实看着我，再告诉我一遍，你没在吃醋。」
此刻抬眸望去，正是一个白衫少年，生的微有些单薄，脸颊也消瘦，一双眼却堂堂正正的清亮，跟谢常欢那双时常冒着精光的眼完全不一样。
温浮祝不由得有些头疼，又轻轻侧头低道了一句，「我有手。」
温浮祝眉头微微一皱，还未等出手帮忙拿扶一下，便见那大厨不知是手滑，还是怎样，忽然便将这整盘菜倾了出去。
真是奇哉怪哉。
「那怎么也没见你将这事作个郁闷事同我讲讲，让我好来劝慰一下你？」
遇到温浮祝之后，谢常欢觉得，自己一定要把他也掰成断袖。
举步回了雅间，温浮祝在推门之前便知晓了屋内多了一个人。
不为别的，只为当日溪水旁，匆匆错眸一瞥，他便已成了自己心口上浓抹嫣红的朱砂一点。
「温浮祝你……你……你当真无趣。」
场面混乱中只听得聂白一声叹气。显然是这种情形他也见过不少。
「嗯？」温浮祝慢咽下这一筷子菜，有点不解的抬起了头。
「你这就是在吃醋。」
「我宁肯无趣也不要大半夜的被人骚扰，如此一来便会没了精力去应付第二天的追杀。」
「我去吃我的饭，你给我留下暗记，或者把你提前要定下的路线给我，我一路追随你们过去，到了最后地点碰面。」
谢常欢这时候解了哑穴，也不急着去争辩甚么，反正这人早晚是他的，此刻只笑眯眯的勾了笑，那话头去扰他分神，「那么，老温你为甚么从来不近女色呢？」
「老温，你仅仅因为一顿饭就要抛弃我了？！」谢常欢不可置信的拔高了声调，「就一顿饭？！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顿饭来的更为重要？！」
据他的暗渠所了解，如今江湖上所存的杀手，大多都是各自拉帮结派的——譬如荼蘼、譬如山河，像谢常欢这样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团队，老是自己独来独往而战战成名的杀手，甚是少见。
待得自己把这口茶咽下去了，这才一招力收回银针，抬起一张淡定的脸来笑的温和道，「我二人的关系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不要被你师父片面之词给误导了。在下……真不是断袖。」
倒也不知他是怎么次次卡着任务结束前，给雇主办到杀了甚么人、或者取回了甚么物什的。
「我刚问你呢，此次路途邪恶，我有几个以前一起跑江湖的朋友想一同赚个此行财路，你介意多几人同行么？」
门扇被人轻轻推开，进来的只有一位小厮和一位大厨。
谢常欢这个人太随性了，他只说在某个时限前取回那东西来便好了，却从不走平常路，几乎是想到哪儿去哪儿的。
温浮祝从善如流的微微点头致意一笑，目光淡然的便又朝对街走去。
不由得便拿了眼去看谢常欢，却见谢常欢似乎在对着窗外愣神，完全没听进那小厮话的样子。
兴许谢常欢说的是对的，那个排悬赏榜的人想睡他，才把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到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毕竟，排在谢常欢之后的杀手，不是荼蘼的人、就是山河的人，都算是有各自协助支撑。正道那群江湖群熊便是想要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个儿能不能搬得动这两大杀手集团。
旁侧的那个少年人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早已习惯他这个师父这么没谱没调的，此刻却比他师父有正形多了的起身一抱拳，「这位便是温前辈吧，晚辈聂白。是……」
温浮祝之所以脸色有点糟糕，他只是在想，谢常欢这个人，怎么可能有徒弟。
温浮祝有点愣住了。
温浮祝接过那叠银票，转身便要出门。
「怎么？」谢常欢咋呼了一声，「你该不会是看上了他了吧……老温，你其实就是想抛弃我的吧？」
又微抿了口茶送下舌尖的这丁点回香味，温浮祝准备提了筷子去试其他的菜。
「老温，老温！」
温浮祝拿眼风斜扫了下谢常欢，重新提了筷子去吃饭。
谢常欢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可怜兮兮的指着自己，「那我呢？」
眼风微扫过柜台一角，持着扫帚扫地的小厮依旧兢兢业业，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也抬头往这偷看了一眼。
柜台后的老者握着手中玉又看了会儿，这才用力一碎，片片墨晶灿然而落，唯中间保护的纸笺依旧纯白无损。
「真的没有。」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人那双吊梢眼竟然是可以瞪的这么大这么圆的。
再滑着那鱼肉在肥美丰鲜的鱼身旁侧浓汤里一沾，裹了一层晶莹透亮的淡黄汤汁，温浮祝放进嘴里品了一品，眉头便渐渐松开了——正经不错。
可同样——江湖人根本不知，荼蘼和山河究竟是相对的，还是相扶持的。
「并没有。」温浮祝吓得忙摆手。
如果没记错的话，聂白是归于荼蘼的，也就是说，谢常欢其实也是荼蘼的？
别说，谢常欢这人对吃饭这一口还是蛮有研究的，若不是他每次挑的菜都十分合自己的胃口，还特别好吃，温浮祝觉得，他大抵是不会为了他的邀约就轻易出了自己的茶渡小筑。
「先说好了，我一人一间房。要不我就不陪你南下了。」
「谢，常，欢。」温浮祝冷冷的拂开他的手，「我就想静静的吃一顿饭而已。」
又绕着温浮祝转了一圈，「我被迫收了个徒弟，这事传出去都要被别人笑话了，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怎么可能光明正大的抖落出来？」
谢常欢咬着筷子头牙疼，但是看温浮祝的脸色已经很糟糕了，便讪讪的坐远了点，自己去吃他自己的了。
温浮祝扶额，若论打岔的本事，谢常欢认了天下第二，便无人能再是第一。
聂白这话没说完，温浮祝一口鱼刺卡在了喉间，一瞬间脸憋得通红又发不出声来，只得急急的拿了茶去送。
谢常欢眨眼，眼瞳里满满的不解，「因为这不是趣事呀。」
转过头去又是一脸不解，「师父你不是说这一笔买卖太过险恶，只坑我和秦娘的么？怎么倒舍得把你老相好也坑进来了……」
黑瞳白仁，深情不深情，真意
少年人瞬间抖出袖间暗刺开始了左右招架，谢常欢和温浮祝则各自毫不给面子的一前一后相继跃出了房间，独独留他一人善后。
半柱香后，谢常欢带着温浮祝落到了一处溪水旁，眼瞧着温浮祝有转身立马要走的样子，便不由分说急匆匆去拉了他的手，「老温，你不要我了？」
「没甚么。」温浮祝摆了摆手，自己也不再去想这些事，静静的吃起了饭。
像是想起些甚么旧事，温浮祝忽然在心底啊了一声，难怪刚才听这少年的名字如此之耳熟，竟也是榜单上最后挂吊尾那个，记得……江湖人称甚么——小白白无常。
温浮祝继续笑，「随意。我会记得带一份回来给你的。」
等着谢常欢在一旁托腮撑脸的看这俩人客套完了，看着温浮祝似乎是有开动的意思了，他这才又来了精神，这盘菜夹一下，那盘菜叨一筷子的，不消多时便在温浮祝面前的小碗里堆出了一座小山。
温浮祝一愣，若这会儿上的是西湖醋鱼，那他刚才吃的是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