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魁姓顾满门抄家的顾(2/5)
眼前人果然突然静住了。
这么小小乖乖的一个人，脆弱得能叫人疼进心里头去。就这么一眼不眨地凝望着青年，嘴唇嗫动了一下。青年立马身子一倾，俯身就他，便听他气若游丝地，费了好大劲说道：
他的宝贝，叫他长庚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此前动过无耻心思，对这种唯一的、小心翼翼的信任来说，都是践踏。
他什么也听不见。
那一瞬间，爱恨、怜惜与悲痛，千种情思一齐涌上雁王心头。他好像在某一刻间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花魁或许不是他找的那个人。
顾昀的长庚。
却唯独是一个人的长庚。
“你害人半死不活，为何要我道歉？”
“等病好了自己去说你快些，最好赶紧好起来！”
良久，还是只会拼力摇头。
“我央你帮我带句话儿说学生知错了跟先生道歉我这般模样是过不去了没准还死在他前、唔——”
言辞冷然，呼吸却是灼热的，神采是灼热的，轻抚脸颊的手是灼热的。
这男人本该就是他的！
雁王撞撞跌跌地起身，想把酒壶拿过来，醉死可能才舒服些。
唱至此，王爷已心空目涩，芒刺在背。他不愿再看了，后悔了，后悔带这人看这出戏了。合不拢，凭什么？
台上唱戏的痴了，唱得肝肠寸断。台下看戏的痴了，看得如坠寒渊。
王爷近乎急躁问道：“那我再问你，倘若那兰贞就是想跟他做夫妻，想跟他在一块儿活着，想他好好为自己活一次，不想他夜夜做噩梦流眼泪，不想见他时刻活在阴影里，甚至想有某一瞬间他会因自己而快乐，她该不该嫁？”
“他不得在场。”
而那八年，世间没有了顾昀，长庚便再无存在的理由。
却又听得那女花旦悲唱道：【既然是曾严两家冤仇大，为什么将兰贞的终身去许曾荣。怪不得他见我象眼中钉，夫妻到老合不拢】
青年在院里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夜。
被刺痛了心底的软处，伤了心肝了，难得一见的愤怒和动情。石榴狠狠缠上了男人，攥住他的小臂，又一小口小口哺酒喂他，浑身烧起无名火，恨不得两人一起烧了殉了，干脆一同醉死才算圆满。
戏台金碧辉煌，那些看客们兴冲冲地开始唾骂，为曾荣的遭遇而打抱不平。
他始终记得那些封存的旧年，那声声入耳唤长庚，随那人一道爱恨嗔痴的长庚。
王爷醉得恍然不似在人间。只看见那张唇柔软饱满，在他眼前开开合合。
“王爷大可放心，王爷审我我必全盘托出，可是，”
六月末，应天府升堂。公堂之上，主事的却非姚镇，而是换了另一位陌生面孔，朝廷钦差，当朝雁王。
王爷想去抱他。
雁王蓦地心头一动，眼一闭：“本王没醉。”
该被他拥有，为他掌控，得他驯服！这男人这般好，他石榴怎么甘愿只当个私宠爱奴儿？
座客三千，世间竟无可信之人。
王爷本已醉眼迷离。再去瞧石榴，眼珠子也不转了，痴痴茫茫望着他，仿佛平地冒出个活鬼。男人蓦然放下了手，自嘲笑道：“这世间情爱本就无道理可言，你年纪小，我与你说这些作甚”
长庚，这个名与这个人一道本应早随了他那蛮子娘，葬身在北疆荒原狼肚子里头。不想却被巡疆的安定侯带回了京，说上头有旨，先私养在侯府不便声张。瞧青年已是及冠，因着身份敏感，只得先扮作嫡公子顾昀之伴读，混淆视听。安定侯夫妇成日打仗，也不在意等级规距。长公主大手一挥，将这乡野地方来的冒牌皇子，与自家小公子一道关进书阁里，喊夫子一同教习。
一声哭一声响都没有。人送回屋里时已没了动静。
下半夜，丫头们都熬睡着了，床帏帐幔里头却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吟。青年耳朵灵，本就一直吊着心眼没敢睡，明白此时人怕是醒了，伤口烧灼作疼起来。他试探着触了一下他额头，烫得要命，忙缩回手准备喊侍女。可这小闹腾鬼却黏着不放了。
少年呼吸全乱，静默良久，才开口笑道：“我猜的很准，不是吗？”
“曾荣连个君子都算不得。他本可以找那严嵩报仇，却日日扯谎，将怨恨发泄在妻子身上，兰贞本就不该嫁给他，不该喜欢他”
青年抚摸着那张幼嫩的面颊、黏糊糊的眼尾，又伸手理了一理被汗水湿透的发旋。
公堂上下一片死寂，为首几个大人神情严峻端坐不语。衙门里头的衙役们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戳瞎毒哑，生怕要被杀人灭口。身在高位的长庚与一侧作侍卫打扮的十六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始僵持——
生离太久，相认太难。
但道歉确是要的。
满门忠烈零落成泥，只留幼童侥幸逃脱。围春翠帷，一袭红裙妒杀石榴花，赔笑万场。双亲遭难，连其牌位都不敢供，故人亦不敢认。
背上那光滑似雪缎的好皮子被打得碎烂，青年不知怎地眼眶红了。
他揽住男人脖颈，手掌结结实实覆住他双耳。
王爷猛拽住他的手，哑声道：“一杯已是极烈。你若还未尽兴，我替你这杯。”
苟延残喘的上位者此刻如同阶下囚，眼底浮动着隐秘的泪光，眨眼消失不见。
“你要叫长庚。”
小公子突然愣了，不明白这美人伴读怎地如此冒犯自己。因在病中，又才挨完打，无由来的委屈愈发浓烈。一肚子气生得笨拙，鼻音里都是傻乎乎的哭腔：“好好你个李旻”后面却不知如何骂了。
舌头撬开唇齿抵了进去，男人柔软的唇被撕咬得红肿，甚至有血迹昭然，鲜艳欲滴。可石榴偏就喜欢听王爷粗喘的声音，似辗转反侧却无从解脱的兽，每一声呻吟与低喘都在说想要他，想一直一直要他
结果小公子还是被老侯爷拖去祠堂立规矩。
这样的老师教不好十六。
王爷“嗯”了一声，模糊道：“倘若兰贞一开始便知道他是谁，才嫁过来呢她还知道那曾荣表面无能，却只想一人赴死作孤胆英雄，最不愿拖累兰贞，恨不得推她越远越好你说这兰贞，该不该嫁？”
石榴向后一躲，拒人千里：“等看完戏，回去随你折腾”
从那日起至登基即位，青年成了先帝爷的四皇子李旻，被满朝寒门清贵有志之士尊一声殿下，最终当上了坐拥天下万千黎民的明君圣主。
八年流离，他记忆里的小十六几乎是变了一个人。虽然生气都会皱鼻子，笑时一样漂亮，但那时的他，哭或笑都是真心，毫不掩饰亦不回避。眼前这个石榴却比冰封的湖面还要冷，比玄铁还要硬。
楼阁间，二人云雨多情，情热炽腾。背后戏台宝灯流转，生萧丝弦绕梁。只见那小生连连躬身，轻拽那纤腰绣裙的兰贞。起承转合，道尽无奈情思：
可他又念及之前也曾默许徐令江充等无数谋划，迫切地想尽快给顾家翻案，找出石榴言行中的纰漏，逼他承认，也不过是想自私地想让这株艳丽石榴移栽到自家后花园里，无人觊觎。
“我叫长庚。”
他当着众人，指向一侧那侍卫——
初见时，那小公子不过是垂髫稚子。这簪缨世族家养的任性娇横，不把人命当命，他早有耳闻。不久就给他撞破给教习先生下泻药之事。年纪尚小便知如何作践人，他本心中极度不喜，却诡异地藏在心里谁也没说，只当自己瞎了便罢。
【骂你奸贼老严嵩，横行霸道在朝中，我爹爹南征北战赤胆忠心保国家，你屈害我父心太凶，你以为斩草已除根，偏偏逃出我两弟兄。小生若遂凌云志，先斩你奸贼老严嵩！】
下一段戏更是随着决绝词曲，唱进耳里，带着愈发撕心裂肺的哭诉：
只石榴一人静静站在栏杆后，目色空洞而悠远。
他莫名地愤怒，竟怨怪起老侯爷的狠来。
【见娘子怒容满面怒不休，倒叫我又是喜来又是愁，我若一时言不慎，岂不是飞蛾把火投？没奈何且说含糊话，娘子啊，叫声娘子听从头，自从别了娘子后，我哪有心情去饮酒？】
“那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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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确确实实，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人唇齿间，在喊他的名。
好半晌尴尬的静默后，青年才开了尊口：“长庚。”
话未完，就被青年捂住了口。
青年半跪在小公子榻前，冷着脸，一丝情面不讲，好无情。
“高甫身在江南，职在朝廷，游敖荒嬉，姑息养奸，实乃国之窃贼！后经查，竟有牵连八年前顾氏谋反一案，证据确凿，即日审讯——”
“什么？”
百种相思千种恨，于雁王殿下而言，好似听得那一句长庚，便已将半生耗尽。
男人目色一沉，低声引诱他：“你不曾同我饮酒，又怎知我酒量？你认得我？”
可那高甫一点不着慌，眼睛往周遭滑了一圈，双腿突然跪了下去，高声道：“罪臣万死！但有一事直言，因此事涉皇家内苑，天朝政务，当略去旁听者众，还请只雁王殿下与徐大人、姚大人留审。请王爷三思！”
长庚知晓十六心结在此，是故在高甫这事上异常固执。那柔软皮子里面梗着有硬骨头啊。他带十六旁听顾氏大案，是分毫无错的。可毕竟这和寻常案子不同，其中高甫又是天子近臣，多少要
石榴却趴在王爷怀里，细嫩腿根勾引着他，撩拨着他，笑得浑身颤抖，唇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笑了不知多久，小家伙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不是爷，不是哥哥，不是王爷殿下，都不是。
黏糊糊的酒气熏得雁王酥头昏脑的。忽而耳畔传来一声湿哒哒的低喘，竟又是石榴戏弄着朝他耳朵里哈气，神秘问他：“心肝……是醉了？”
可他不想，不想到老合不拢。
“可我爹说他说皇帝表兄叫你李旻”
两人这般沉默对坐着。王爷眼瞧着石榴将那坛女儿红打开，金盏边沿蹭着少年的红唇。酡红倏地上了脸，那酒浓烈似火烧，竟呛得人咳嗽不止。
石榴却不领情，当着王爷的眼，抬手又抿了第二杯，才道：“爷酒量一杯倒，我抬不动。”
而在他迈步的下一刻，对面没心没肺的少年竟飞扑入怀——
言罢，下一刻竟被对面那人强行扯近，脊骨几乎被勒断在他怀里。素来老成自持的男人，在这一刻，几近凶狠地叼咬住石榴唇瓣。混不顾地伸出舌头，像是要从他嘴里撬酒吃！
其实，还是后来公子房里小丫头们看不过去，暗地抱怨了一嘴。他才明白原是那教习先生过迂，不敢正面指教，总暗地告状，添油加醋像是要借着侯爷的威风，立出自己清贵名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