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8)

灯光暗下,房门封闭。

在朦胧间,他能见到的,只有那位尖耳的恶魔面无表情收拾着那群莽撞无知的祭品。

似乎是被博士这句话刺激到,雨势开始变得汹涌起来。从一星半点的雨滴,化作了割裂空间的雨幕。

是博士的卧房。

博士抬头,面露不悦。很快她收回了望向天际的目光,满是嫌恶地盯着鲁索。

为首的那人面容隐匿在帽檐的阴翳下,右手紧握着长刀,锋利的刀刃对准了瑟缩着蹲在前台后的旅店老板。

目标的那位菲林女性仍在悠闲地挡着雨。

折扇的主人不快皱眉。

博士伸了个懒腰,打哈欠的声音拖得很长。埃内斯托听到了桌椅摩擦的声音,急忙闭上眼睛假寐。

埃内斯托做了一场梦。梦里是他母亲的葬礼。

埃内斯托装出一副呼吸平稳的模样,但他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巨大的海浪呼啸而来,要将理性的他完全吞没。

病入膏肓的萨拉斯夫人没能等到自己的丈夫潘乔归来。她怀抱着无限的守望与期待,最后在儿子埃内斯托的陪伴下撒手人寰。

“顽固不化,朽木不可雕也。”

就是不知道粘人的大狗勾现在怎么样了。

“哦?你是指那个病恹恹的炎国女人吗?”鲁索嫌弃,“我敢打赌,现在那女人早就被我引过去的打手打得半死不活了……罗德岛制药公司的那位博士也不过如此。就算套着大小姐的皮……也不过是个病弱白痴。”

大小姐拉开门,见到的却是旅店的服务生。

“都是来打探底细的。”大小姐的视线依旧落在她手绘的图稿上,“想知道我们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会不会对他们的家族有危害,又或者会不会……给他们的家族带来利益……这些人除开这些目的,应该也没有其他想法了。如果能够给他们一点甜头……或许我们的护送任务会省很多事。”

“啧……咳咳咳……”

“哎哟哟……可怜的小狗哟……你的主子都对付不了我们,就凭你?哈哈哈……”

“也不算很糟。咳咳……”埃内斯托微笑,“我的新老板对我还算不错。”

“没想干什么。”博士挑眉,“只是想借个道,还望你们西西里人行个方便。”

小巷内。

水滴自无边际的夜空中垂直降落,撞击地面开出了花。

“明……明白了……麻烦您快点……”

一切又开始模糊起来。

“既然这样……那就玩一会儿吧。”她笑着露出了尖牙,“玩完之后,别碍我的事。我得去找我家的可爱小狗……没工夫陪你们这群疯子浪费时间。”

“啊……抱歉……墨小姐……”年轻的服务生局促道,“前台……前台有个您的电话……要您本人下去接……”

一个轻飘飘的吻。

“啊——”

被提到博士身份的墨小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收紧了自己的毛绒披肩,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埃内斯托没想到在叙拉古会遇上故人。

不知时间流逝如何,突如其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晚安,亲爱的埃内斯托。”博士故作轻佻的声音变得遥远飘渺起来,“晚安,龙舌兰先生。”

此事蹊跷。

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接踵而来的,是靠近床边的轻柔的脚步声。

一只修长冰冷的手插进了蓬松的金发之中。

好像还在下雨,声音很吵。

鲁索先生嗤笑,“看这架势,你被坎黛拉那个老女人赶出来之后过得可不怎么样。”

女人从腿根处抽出一把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慢悠悠踱步上前。

“这可由不得你!”

猫咪小姐烦躁抬头,瞥了一眼窗帘后半遮半掩的方窗所在,得见夜幕中细碎的星光。

埃内斯托收回视线,注意到房间的摆设。

“咳咳……”埃内斯托抹去了嘴边的血迹,“鲁索先生,别来无恙?”

埃内斯托走之前,太阳还没下山。可是现在月光行走的轨迹正垂直地坠向地面,像是半透明的纱。

“敢收容落单的狼,还能与那位德克萨斯家族的末裔建立良好的关系……不得不说,罗德岛的博士确实有些手段。”那个男人调转了刀刃的方向,对准了博士所在,“你……准备好接受来自我们的挑战了吗?”

明明他没有见到博士用出什么力量强大的招数,可被她击中的那些打手却短暂丧失了攻击能力,只得或跪或躺,再也靠近不了她。

埃内斯托眼见博士刚刚还在笑意盈盈的琥珀色眼眸瞬间释放出杀意,而后那只轻巧的黑猫小姐不耐地躲闪了几轮攻击,飞快用出一套神秘莫测且无迹可寻的身法走位,手腕灵活,将手上的扇子玩出了花。

被迫倒地的埃内斯托勉强爬了起来,撑起半边身子。源自伤口的剧痛正折磨着他,压迫着他的心脏,要将他逼向疯狂的深渊。

“我已经说过了,我对你们的挑战没兴趣。”墨小姐手持折扇,将刀刃的角度偏移,远离自己,“做点等价交换的协议,双方互利共赢不好吗?非要闹成这样……真是费力。”

沉重,直直地朝着深渊坠落。

他们拥簇着一位穿着西装、身份高贵的鲁珀族青年包围了埃内斯托。

指尖的触摸游弋至刚刚落下一吻的眉心,轻轻揉搓两下后又按了按,随后与因为高热发烫的肌肤缓缓分离。

“安心休息,埃内斯托。”博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好好睡一觉。”

墨小姐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先是一愣,随后微笑着对瑟瑟发抖的服务生说:“等我收拾一下,马上下去。”

“有什么问题,回去再问吧。”似乎是察觉到埃内斯托疑惑的目光,正在阻挡攻击的博士抽空侧头看他,“还有,我可是巴别塔的恶灵……没那么容易被这种毛孩子收拾的,笨蛋小狗。”

博士躺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睡了一夜。

几乎力竭的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只能用手中的长刀抵住地面,半跪在地,目视着眼前的那群组织严明的叙拉古打手。

小巷口站着一位菲林女性。贴身裁剪的旗袍衬托得那位菲林女性身形窈窕,她裹着银白的毛绒披肩,夜色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闪着精光。

那天早晨,也像今晚一样,下着无尽的雨。

埃内斯托仍然闭着眼,感受到博士松开了他的头发,又听到她从床边离开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嗯?我自认为我的视力和听力还凑合,能看见有不长眼的东西在欺负我的小狗……还有嫌弃我病恹恹的。”

“墨小姐……”他的声音很是嘶哑,让墨小姐想起了被撕扯的风箱,“不……应该尊称您一声……博士。”

黑暗中,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

对方依旧在用那种破旧的声音和她对话,“罗德岛的博士……巴别塔的恶灵……来我们这地方……有何贵干呢?”

“老实说,我没兴趣接受你们的挑战。”她如此道,“我只是想借条路,等价交换什么都可以,仅此而已。”

“一切都会处理干净的。”博士揉了揉埃内斯托的脑袋,“一切也应该被处理干净。这是我的任务。”

自博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透露出微妙又冷酷的杀意。她嗤笑一声,四两拨千斤,一把将那把要夺她性命的长刀击飞。

“啧……烦人。”

是他回来了吗?

骤然孤苦无依的佩洛少年笨拙地处理母亲的后事。即将面对吊唁者的他颤抖着在镜子前扣上自己的西装扣子,惊讶地发现镜中人正在无声流泪。

意识到自己开始胡思乱想的女人皱了皱眉,猛地把笔甩到桌面上。沉默几秒后,她决定去开门,起身的时候带动桌椅哐当碰撞,透过声音毫不掩饰地抱怨着动作者的不快纠结。

“是……是……请……请跟我来。”

博士叹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勉强从幻梦中恢复了意识的埃内斯托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的体温过高这件事。

博士无奈笑了一声,用细如蚊呐的声音抱怨。

她……希望是他回来么?

她放下钢笔,琥珀色的眼眸笑盈盈地望向身旁的男性。“埃内斯托,这是你的专长。”她笑着提起请柬塞回到埃内斯托怀里,“借着回信的机会,去试探一下这群人对我们的态度吧……不要暴露。”

“呵,居然脱身了么……”

装睡的埃内斯托察觉到一片阴翳阻挡了顶上的灯光。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埃内斯托发烫的前额,接踵而来的,是眉心略微潮湿的柔软触感。

原本他还在思考自己和博士究竟是怎样脱身的,而博士又是如何把受伤的他扛回来处理好安顿在自己的床上……然而某种奇妙的情愫正借此悄然发酵,混合着某种白糖一般的清甜,打乱了他的思绪。

傻瓜……吗?

闭上眼的埃内斯托眼皮轻颤。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一声一声,像是节庆时分的击鼓。

她睡眠一向很浅,听力素来不差——当然,也有可能是旅店隔音的问题。所以在听到房间里那点细微的响动后,她很快便睁开了眼。

身体很烫,烧得人迷迷糊糊的。

“啧……得速战速决了。”她收紧了自己的披肩,又张开扇子挡着头顶,烦躁道,“我不喜欢下雨,尤其是晚上下雨。”

埃内斯托记得眼前的这位仁兄。

预想的鲜血横飞场面并未发生。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合拢的折扇格挡卡住长刀行进的步伐,将其拦在了女人身前。

“明白了,大小姐。”埃内斯托同样回以笑容,“请放心交给我吧。”

滴……滴……滴……

沙——沙——

自此,记忆离断。

听到这句女声,埃内斯托瞪大了眼。

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博士打了个喷嚏,抓紧身

心脏正在撞击着胸腔,要挣脱束缚脱逃。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溶于雨声,洗涤着埃内斯托的双耳。即使没有用眼睛看,埃内斯托也能知道博士现在依然在工作。

“我对你这委屈巴巴的蓝色大眼睛真没有抵抗力,埃内斯托。”她一边笑着轻声说,一边以极快的速度合拢扇子,挽了一个剑花击飞了向着她咽喉直冲而来的刀刃,“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就能回去了。”

送走自己的年轻管家后,菲林小姐埋头忙碌,沉迷整理手下的排布阵型图。

周遭的打手开始如鬼魅一般靠近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博士。

“傻瓜。”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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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好似老天也在为那位病故的可怜女人哭泣。

听到脚步声,视线原本聚焦在旅店老板的男人转过头,看清来者后,突然发出一声恐怖的轻笑。

他怔怔地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大雨模糊了建筑的线条,也模糊了年轻佩洛的意识。

跟着服务生走下台阶,墨小姐来到前台大厅,见到了一群凶神恶煞、来者不善的黑西装大汉们。

谈话间,利刃破风,直直地朝着黑发的菲林女性洁白修长的脖颈直刺而来。

怎么说呢……这位出身叙拉古的鲁索家少爷在多索雷斯拓宽财路的时候,嫌埃内斯托的武器店碍事,但是迫于埃内斯托就职的身份一直不敢明面针对他。双方只能在生意场上相互竞争交锋,有时候避免不了用些下作的手段对付敌人,遭了嫉恨。

难受。

“无药可救。”

也许吧。也有可能不是。

“小姐,”他微微欠身,与对方小声耳语,“是请柬。”

“好了。”她弯起嘴角,面对服务生时笑容和煦——这样反衬得服务生越发抖如筛糠,“带我去吧,麻烦您了。”

她从行李中翻出一套滚金边的旗袍穿上,配了件毛绒披肩防止受凉,又瞥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物件,随手抓起一把看着比较结实也平平无奇的折扇绑在了大腿上,整理好裙摆遮住,推开门走了出去。

被受伤的佩洛愉悦着的鲁索先生踩住了沾上污泥的那条金色尾巴,狠狠地辗转碾压,一下比一下狠烈。受此屈辱的埃内斯托牙关紧咬,一声未吭。

被摁住的埃内斯托挣扎着,不小心呛了两口泥水。他勉强抬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就那样迷茫却担忧地注视着博士,得到了博士的无奈叹气作为回应。

鲁索见状,开始狂笑起来。锃亮的皮鞋尖猛地向上飞起,击中了埃内斯托的下巴,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墓园中,宾客们在母亲的墓前放上了纯白的鸢尾花,不痛不痒地表达他们可有可无的哀恸。少年举着黑色的伞,沉默地凝望母亲的墓碑,任凭大伞边缘的雨水随风坠下,沾湿他的后背与裤腿。

“晚安,笨蛋博士。”

她穿着素净的棉布睡裙,手指捏着钢笔,在不靠任何工具辅助的情况下,随手在纸上飞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哟,这不是多索雷斯国际贸易管理部的埃内斯托·萨拉斯先生么……”鲁珀青年嘲讽道,“不过几个月没见……怎么,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换上睡裙的博士聚精会神地处理手头的事务,没有发现已然苏醒的埃内斯托。在暖黄灯光的衬托下,博士的侧颜是那样柔和而安定,在这样喧闹的雨夜中是如此稳如山峦。

雨依旧在下着,博士侧边的发丝粘在了她的下颌边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回答博士的,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狂笑。

返回房间的墨小姐带上了门,那点子笑意尽数收敛,琥珀眼眸蒙上了一层深沉的阴影。

他睁开眼,微微侧头,瞥见了伏案工作中的博士。

“脱身倒不是件难事……”在鲁索面前站定后,博士一把收起了扇子,挑了挑眉,“但是您欺负我心爱的小狗,这笔账必须得好好算算……一步不漏。”

对方不甘,抽出刀刃再次袭来,又轻巧地被檀木折扇拦住了。

埃内斯托感受到肺部一阵刺痛,不停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飞沫。

埃内斯托怔怔地看着巷子口背光站立的博士,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很快被蜂拥而上的打手控制住,整个人被压制在地上,与泥泞的地面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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