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狗杂种(2/8)

穆川让下人整了整身上的华服,而他又将香薰放在房间的桌子上,一个破损的泥像,不配得到神明的贡品。

他攀着那只手,可还未起身,就被背上的重量压了下去,跪趴在地上,穆川将脚搭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拿他当作一个脚凳。

“没……没有……”

夸赞声比辱骂更加刺耳,更何况每说一句,穆川就会把他的链子缩短一分,他的头会抬起一分,心也跟着会沉一分。

穆川拍了拍手,位于他身后的小厮,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捧着一盏托盘,在催促着他快一点行走。

穆清将手抽出,拿起地上包裹,也不顾身上还在淅淅沥沥流血的伤口,直接穿在身上,他的腿都在打颤,却站的笔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之上,他摸索着脖颈上的锁链,笑得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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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哥哥,我求你……放过我吧,您向父王求求情放我走吧,我绝对走的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碍你们的眼……”

“今日我家少主要宴请各府公子,特意传你服侍,这身衣服就赏你了。”

在这个王府里,他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他以为已经能接受了自己的堕落和沦陷,可当面对那些旧友亲朋,依旧本能的逃避着,不愿意见那些人,亦不愿意去回想曾经作为穆公子的回忆,所有的少年意气,都变成深不见底的沟壑,他趟不过去,也迈不过来。

明心将一个包裹扔给穆清,环抱着胳膊催促着他快点换衣。

穆清,表字仲和,他一阵恍惚,想了好久,才忆起这个人是在叫他。

直到他的神被拉下神坛,神像被一点点凿碎,露出的是泥巴秕谷和颤抖,他才发现比起那照尽他满身污秽的光,更让他害怕的是,他的神放弃了这个落入泥潭的躯壳,从此他便只是被抛弃的信徒。

接着就被前方的人伸出的脚绊倒。

“仲和……”在一声声嘲笑中,他突然听到这个不算大但是很扎耳的声音。

明心每褪一下衣服,便问一句,穆清的衣衫已经脱到腰身处,黏连的地方大片大片的血肉模糊,鲜血冒出,他疼得满头是汗,却没有再挣扎过,胸膛大幅度的起伏着,发出如风箱般嗬嗬的喘息声,他是在哭。

穆川按着穆清的肩膀,带着笑轻声道,“这才对嘛,乖阿清,既然是这双脚坏了规矩,那就打烂吧,你说好不好。”

穆川揉搓着穆清的头发,用拇指剐蹭着他的眉眼,语气也是罕见的温柔。

然后他一挥手,行刑人拽着穆清的衣服,将他拎起,又按在刑凳上,这一次没有麻绳的捆绑,只是只是双腿和胳膊都被压着,他七扭八歪的想要逃走,可是板子还是一下下的落在他的脚上,在刑凳的另一端血缓缓的滴着,已经形成了水洼。

穆清的上衣已经被彻底脱下了,明心才看清他满身的伤痕,血痕交错,青紫遍体,新伤叠着旧伤,鞭伤,杖伤,而最让人胆战的怕是曲皱焦黑的烙印,除了血迹还有黄色的脓水……

“就是嘛,阿清怎么会这么下贱……”

穆清盯着包裹,过了许久也未有动作,那已经发着黑紫,肿成两寸高的双脚,哪怕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更何况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哪一个他不认识,穆川要他去服侍,是要拆他的骨,还要剜他的心。

“阿清,你看他们都在夸你呢……”

穆清只有眼睛在转动着,跟随着一人的身影活动,那个人服饰净朴,神色内敛,在这一群人中并算不上显眼。

穆清身上的伤已经开始溃烂发炎,雪混杂着血污,飘着腥味,没有人给他包扎,他背上,脚心的伤,翻着红肉的伤口,深可见骨,苍白的脸上映着诡异的红晕,咬着嘴唇,双眼紧闭着,除了嘴里偶尔的发出几声微弱呻吟,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明心……我……与你并无怨仇……”

“是啊,阿清的诗,确实无人不知。”

这是还未出事时,他为穆清准备的生辰礼,当时他在燕地,乍闻见这个香气,便会想起他,再也没有人比穆清更配这个味道,将温润和明艳结合,宛若一捧泉,纯净,圣洁,可以洗净一切浮尘,他一笑,便是漫山遍野的春花开净,任谁都会陷在里面,穆川也不是例外,可他必须是那个例外。

穆川拿了一个黑色的绸缎,站在穆清的旁边,他侧蹲着,弯着腰,用丝绸从他脖颈一直划过眉梢,欣赏着穆清怯懦又恐惧的神情。

他的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如同一团蛛网把自己套住,他早已经忘了身在何方,沉重的眼皮睁开,只看见一段衣角,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委屈至极。

穆川拿着一块手帕,擦拭着穆清链子上的血迹。

他算个什么东西,何德何能,能让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大厅里人影攒动,穆清捧着一个果盘,立在烛火阑珊的屏风处,他的脚下暗红色的血已经洇出,流淌到屏风的红木架旁,像是一片淌动的流苏。

穆清只记得,弥留之际,他最后一句话是,“愿您……”

听到穆川无不遗憾的话,马上就有人附和穆清的才情,说他的诗在济州城可以说是妇孺皆知,特别是那一首登泰山之作。

那日,他是该死的。

“若是阿清在,这个诗会也不会连一首像样诗都没有了。”

“明心,去叫阿清吧……”

哪怕老鼠穿上锦绣,也能装出三分人模样,他没有勇气背德,沦为一个笑柄,背负嘲弄骂名,失去富贵膏梁,更没有勇气去玷污他的神明,他恨自己的卑劣下流,顺带着怨神明身上的金光。

“啪”,突然挨了一巴掌,穆清只觉得耳畔轰鸣,他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几乎要把眼泪逼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又挨了多少下,到最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失声着张着嘴巴,泪已经在他脸上风干。

“哈哈哈,你说得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用一条人命,换一条狗活着,明义他死的好冤。”

他听见先后都有细碎的笑声,那声音先是四散到周围,最后飘在空中,俯瞰着他。

然后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穆清抬头,映在他眼底的人影是徐昭。

端着装满清香水果的盘子,穆清在地毯上行走,他的鞋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印,在两天前他还只能膝盖着地,可他现在已经能够忍受这样的痛楚,甚至可以行走,原来苦难也是一种习惯。

“既然如此,

“真他妈的荒唐”他想。

穆川把玩着手上的瓶子,在里面放着的是一块熏香,前调清冽,是雨后竹林的清香,后调绵长,如春日阳光,又掺着些木制香的清润悠扬。

穆清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着,他从桃源坠落无间,受了太多白眼苛责,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接受他变成奴隶的事实,是神是鬼都可以啐一口,这还是法的挣扎着,可他被人死死的按着,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软绵绵的踢踹,让他的负隅顽抗显得更加可笑。

他随着队伍,来到正堂,身上的伤随着他每次喘息都隐隐作痛,可他却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只能靠微微偏头到处看着想要分散一点注意力。

可穆川哪里会这样放过他,倒不如说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现在他也是,除了装作不认识那个跪趴着人,为穆清留存着最后一丝自尊,什么都做不到。

他终于挨到打烂的程度,等人一松手,他就一头栽倒底下,他缩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喘气声如幼猫啼哭,血迹从脚心一直溅到小腿,他真的如穆川所说,后悔生了这双脚。

直到穆川的手上也沾满血,他才捧着穆清的脸,满手的血粘在穆清的脸上,粘腻,滑润,恶心,可他并不在乎这些,只是用手抹去穆清的泪,然后让血污留在他的眼下,“阿清,你走不了的。”

徐昭侧头,不忍再看,他知道哪怕是以前的穆清,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洒脱自如,因着他的身世,自尊掺着自卑,别扭又脆弱,可他并不会说,只有喝得烂醉的时候,他才会背着人哭,也是这样,肩膀一下下的抽动着,那时候徐昭除了装作看不见,放在桌子上一杯消头痛的醒酒汤外,什么都做不到。

明心听到穆清这番话,脚步都停滞了,意义不明的看了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一眼,面露凄凉之态,嘴角抽动着,脸上讥讽尽显。

明意冷哼一声,带着几分讥弄,“走不了,就爬过去……”

一盆冷水浇下,穆清骤然睁眼,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身体最后一点温热被剥夺,因呛水剧烈的咳嗽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惶恐,头发上的水滴下,甚至已经结成细小的冰渣。

“快走啊,狗杂种……”身后的人小幅度的踢了他一脚,那人脚法太准,正好踢在穆清鞭伤处,感受到疼痛,他睁大眼睛,抑制住从牙缝中露出的惨叫声,彻底清醒,踉跄了几下,堪堪稳住身形。

不过这样的方法确实管用,穆清瑟瑟缩缩伸着手护着头,在短促尖锐的呼痛声中,他只挤出两个咬牙切齿的字“明心……”

王族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没有人敢救他,除了明义……

“我走不了路……”

他一时晃神,穆清脱力,瞬间失去支撑,差一点瘫倒在地上,明心伸手拽着穆清的胳膊,想要将他捞起来,却突见穆清断指。

他话音刚落,穆清就被拖到一个刑凳上,从大腿到脚踝都被紧紧的缠麻绳,他的手背在后面,同样被捆绑住,然后再将他捆在椅子背上。

“阿清,你不该是这样的,你若生气,眼睛会瞪的像是一头小鹿,横冲直撞的,引经据典咄咄逼人,把人怼的哑口无言,若是委屈,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眼睛红彤彤的,但不会落泪,非要让人千遍万遍的道歉,才肯赏脸一笑,阿清,你哭什么?”

他近乎绝望的说,身上的水渍已经变成粉红色,眼泪在眶内打转,也挂在睫毛上形成了霜。

只这一个字,便已经用尽他全部力气。

哪怕明心从小习武,也没有见过这样诡异曲直的躯体,他以为穆清是贪生怕死,累及他人,可如今见他这样,却也不知道他是活着好些,还是死了好些……

穆川捧着穆清的脸,一脸怜惜的看着他,说话的语气也是温柔至极,只是他的话和刚刚那一巴掌,当真让穆清不寒而栗。

你的脚没有被罚过吧?”

穆川听罢,不怒反笑,抚摸着穆清的脸,“打死你,我怎么舍得?”

被人按在刑凳上,用麻绳捆住手脚和躯干,褪绞着钢丝的鞭子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身上,没有数量,全凭心情,王爷只吩咐一句,打死为止。

“回……回主人的话,奴的……贱脚没有……被罚过……”

而穆清之所以关注他,是因为徐昭和穆川并没有什么交集,这人是专门为他请的,不止是徐昭,在这院内至少有七八人都是他的同窗旧友,只要他们只要愿意踏进这个屏障,便会发现,从前被围簇的穆清公子,就在穿着下人的衣服,而在他脖子上带着的还有那黝黑的,带着血的项圈链条。

腊月二十五,天上飘着细雪,像是要将所有的污秽掩埋染白,穆川从燕城游学归来照例是要设宴请同龄人交流学术的,只不过在许久以前,二十五日还是另一个更重要的日子,穆清的生辰宴。

他犹犹豫豫的不愿动,可明心哪里等得了这么久,他近乎恶劣的将穆清拽起,穆清身上的葛衣和背上的血肉粘在一起,他用力一扯,穆清只觉得宛如剥皮凌迟一般,痛彻骨髓,他颤动着牵扯铁链哗啦啦的晃动着,只让人痛苦不堪,惨叫连连。

穆清实在忍不住痛,更重要的他是真的不解,为什么他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就连明心这样忠厚的人都要再来踩他一脚。

“阿清,你做奴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就这样答主人话吗?”

“穆川,你就是个变态,别这么恶心我,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王爷只说打死,却未言是谁,明义钻了这个空子,伏在他的身上,他没有绳索的控制,本是可以逃的,可直到脊柱鞭笞断裂,明义都没有移动过半步,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明义,冷……疼………”

穆清的头低垂着,融入阴影中,他没有挣扎,甚至把身子压的更弯了些,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窘迫,但是徐昭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止不住的抖动着,他知道他是在哭。

“没有仇怨?您还可以冷,可以疼,可谁在乎我师弟明义因你被鞭笞致死时疼不疼,在那漆黑地穴里冷不冷,分明是你们恬不知耻,可凭什么旁人去死,你还能活着?”

穆清听罢,脸色煞白,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他闭着眼睛,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声唇齿碰撞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好……”

他绷的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双腿止不住的打颤,细细密密的汗从额间蛰进眼睛里,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堵在了鼻腔里,宛若一个摆件。

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些骄傲,他带着笑意的,可当他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葡萄,穆清瞬间感到一阵恶寒。

“呵,仲和?”,穆川碾着穆清的背,他的鞋底已经沾上了渗透过棉衣血渍,“徐昭,你看错了吧,我弟弟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穆公子,是我眼拙了……”

穆清自己喃喃着,又往墙角的草堆那边蹭了蹭,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冷想要寻求温暖,还是因为害怕想要逃避。

穆清不知道明义的心愿是什么,只知道他到死都在为自己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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