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谁先觉(2/8)
“可他才是真的……”小孩子哪有那么曲折，只有黑白分明罢。
“你当时要让你的侍卫杀我。我吃点你的葡萄怎么了？”
后来范闲见李承泽时，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蹲在椅子上，没有半点仪态的一颗颗咽他的葡萄，突然就忍不住笑起来。
彼时的范闲不过是一个重要人物的私生子，因着一桩婚事才入了李承泽的眼，李承泽心里是想拉拢为上，却也要先行试探。
只是翻阅到一本，也有他的名字。“闲醉千日甘于靖王世子别院，雷雨大作，不得归。二皇子临院召歌姬为侍。乃刺客。被擒而杀之。院内肃。”
“我近日无事，总觉得若是不识字之人，看不了红楼，岂不可惜，便想排成戏谱。但是若是不知世事，也看不懂红楼梦……”
范闲想起些荒唐事情。又忍不住笑。可算来念念出生时日，却是那月左右，李承泽遇见范梦生母亲。但也只有这一夜，京城十年一遇的雷雨。暗探只能蛰伏，并无详细记录。
难怪李承泽当年死前，对他说的是送他一份大礼，他还吐槽是一个累赘。
李承泽深深回望：“错的是你……为何入我梦中……”
里面，还藏了，居然还藏了一份静默的爱意吗？
那一夜的风雨雷电。然后便是他如今眼前的范梦生。
李承泽看他一眼，又塞了一颗葡萄进嘴里，他还是那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美模样，清瘦的身体裹在繁复的长袍里。只是他从椅子上下来时，一双白嫩的脚踩进破落的布鞋中。
范梦生梦里是爹爹撑着伞，脸色仓皇惨淡，却还带着笑。
他又慢慢哼起来，范闲依稀听他唱的是：“我本是金陵城中甄宝玉…………”
“哦，他竟值得你这般
他不是他的林黛玉。
他身侧人也被突然惊醒，林婉儿关切体贴的握住他的手，问道：“做了什么梦。”
“是的……父亲，爹爹。你们都很爱我。”她便是这样的纯然直白。两个机关算尽七窍玲珑的人，却偏偏有这样单纯又直白的女儿。
李承泽微微低头，还怕压不住自己带笑的唇角，他强行咬牙才没有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一句极为有趣的乐事。
“李承泽。”范闲眼中却有了水光：“我若到的再早一些，你是不是能留下来能多陪念念吃几十年的葡萄。”
但是那个疯女人问起他时：“范闲是个怎么样的人，听闻你在靖王府见过他了。”
“你的奶娘，当初她离开范府，我也找到了。”
他弯下腰与她对视，好让她看的更清楚些，轻声说：“念念，你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
他说不得此刻的感受，李承泽又是如何瞒下怀孕的消息又如何生下范梦生，能躲过庆帝手中那群疯狗的眼线。
他此生娇妻美妾，子孙满堂，权势富贵，皆尝云端滋味。又有何遗憾。
范闲看着范梦生，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虽然范梦生已经喊了他许多年的父亲，此刻，这个男人才真实感受到那份重量。
他原来是以为是自己的侄女，终究是亲近点的血脉才忍不住心间宠爱，却原来，本就是他的孩子。
原来，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真相，他想起李承泽阴狠又无奈的哀叹：“我可真恨你啊！”
“我原来也不信，现在我信了。”
范闲惊坐起身，他盖的是苏州最有名的绣庄精制的绸面锦被，里面是最轻软不过的羽绒。在寒冬之夜，屋里的火盆燃的是上好的青霜炭。这屋中陈设无一不华美精巧，他已经享受这半生泼天富贵。
原是你。
范闲忍不得说：“错了……”
“……当初你父亲就是在这里居住的。”她从马车中伸出手，觉得夜风吹的冷，却又无形中，透出的亲近温柔，让她忍不住依恋。
李承泽的面容模糊不清，也不回答。他在范闲眼前踱步，背着手，那大袖轻飘飘的堆落在身后，也随着那戏子唱起来。
只留下一句我恨你的密码，拆开才是，我爱你爱到已经疯掉哪怕已经知道你是我的亲兄弟。也要固执留下这个孩子，这个乱伦产生的产生的…孽种。
“你抢过的，你我第一次见面，你就从我的盘子里半点不客气的拿着吃！”
这个少女，是他的女儿吗？他原以为是仇人的女儿，他不念旧怨的辛苦养大，已经是圣人所为。可是，他此刻庆幸，他庆幸于对念念的宽容和体贴，也仿佛是冥冥中的血缘交感。
范闲看林婉儿一眼，默默回道：“忘了。”
“忘了就再睡吧，明日永儿还闹着你给他讲故事呢？”
李承泽倒是面无表情，这四周逸散着浓郁的香气，熏的人头晕目眩，范闲这才看清楚李承泽正在一个庭院内，隔着一个小湖，看对面的凉亭里影影绰绰有一人在唱戏。
比起清逸出尘的面容，范闲与谢必安交手时透露出不俗的武功，才让他又吃了一惊。
李承泽一副与范闲针锋相对句句不让的样子。倒让范闲愣愣的无话可说。他努力看着眼前人，仿佛要把人记的再清楚些。
“你幼年，我打听清楚，就被他藏在此地。他为了保护你吧，也是你不想被某些东西所负累，宁可你平平稳稳的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他早该想到的猜测的，范梦生母亲的身份，白化病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李承泽这个疯子在他刻意隐瞒身份时候做出疯狂行径。造就出来的他们两个要承担背负的共同的苦果。
“爹爹……就把爹爹忘记吧。”
他无力去问李承泽到底如何去想如何去爱。他给不了回答也不会提起问题。只是这样淡淡的提起他们共同延续。
“说我是贾公子！”范闲的语气带几分怀旧的叹息。似乎也想起自己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和李承泽针锋相对，作为不死不休的敌人，可他也的确对李承泽心软过。甚至还想出手相救。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靠着范闲，听他讲解。
“我记得念念每年给你烧的都是新鞋子。放心，我也不抢你的葡萄。”
可是，他还是难以置信，心中翻卷着万丈波涛。
“小姐的眼疾越发重了……”
阴阳共生的体质，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只是在泛黄的机密文件里出现的枯笔一抹。“闲醉千日甘于靖王世子别院………………”
“念念，念念…………”范闲反复呢喃着女儿的小名，他深深凝望思索着眼前这个少女，又伸着手想要试探着触碰。
或许根本躲不过，他又会受到怎样的苛责和惩罚。
李承泽自然不可能怀疑自己便是范闲一见钟情之人。他只是含笑再拈起一颗葡萄。
朦胧细雨，是她最后的印象。醒来又是泪流满面。只能喝下苦涩的汤药。
李承泽还想着范闲那个向往迷恋的眼神，若是做戏，范闲也算是此中高手，更是不可小觑。若是真的……有可能是真的么，那便真的是笑话一场。
“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咿咿呀呀的声音模糊听不真切。他就笑问：“你倒是日子过的舒服。”
这也是他们初见。
“谢必安杀你了吗？可你还是强吃了我的葡萄！”
他看着范梦生银白的长发和白嫩又脆弱的皮肤。那一双茫然呆懈的红色眼瞳。
我才是金陵城中甄宝玉。
范闲还是睁着眼睛，眼前的黑暗适应后便能隐约看见那绮罗暖帐华美的轮廓。他抖抖嘴唇，还是没能把搁了数年的回答说出口
那个雪落茫茫不知影的少年
于是他微笑着回答：“诗文不俗，武功不俗，人，亦不俗。”
范闲的自问自答，自然自语。好似视李承泽为无物。可他又很认真的看着李承泽，认真简直像爱的是李承泽。
婢女的声音碎碎传来。然后是范闲亲自来唤她去京都旧地。
他带着范梦生回了范家，范梦生被侍女簇拥照料。范闲却不知为何也起了兴趣查探。
范梦生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她年幼时候和范闲争执过，她也喜欢甄宝玉，范闲说，那只是一个影子，做为和贾宝玉的对照而已。
偏偏发问的人却还一本正经，甚至与他凑近对视间，眼中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痴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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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泽！李承泽！范闲心里反复重复这个名字，他心里惊涛骇浪，无法平静，时至今日，他以为他已经可以处变不惊，却还是失态失语。
范闲为她披上披风，马车滚滚，很快就来到一个别院。
永儿是他最喜的一个小孙儿，也最娇惯，可那小孩子伶伶俐俐，也最会讨人喜欢。
可是夜间范闲看着那个出人意表供述，简直如遭雷劈。他面色惨白，想起范念念的痛哭：“爹爹……很爱母亲…………为什么要爱的至死方休。”
还未见到人，便先听了一首“万里悲秋长做客……”的绝妙诗文。真见面也并未令他失望。
李承泽……疯子啊！……仿佛又见那个少年人，蹲在椅子里，露出一个假假谦和温柔的笑。“……范闲么，我想拉拢你。”
但到最后这些卷宗，却也没有范梦生母亲的任何消息，仿佛被什么抹去。消失无踪迹。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是这个疯子已经死了，死在十几年前，范闲的面前，他独自品尝着那盘葡萄，血流满衣襟。最后一句倒是笑着：“你是贾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