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解药(2/8)

成君彦也把脸靠在他肩上,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分不清你和幻觉。”

手摸到周敬霄的颈后,才发现那里贴着纱布,头发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问,周敬霄自然也不说。但是看他心神不宁地坐在那儿,不时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的样子,又觉得想笑。

“我现在是不是特像那种很痛苦的大侠。”他对着一旁的空气说:“一般经历这些的主角,马上就要突破极限,功力大涨了。”

周敬霄在他背上笑,看成君彦冻得通红的耳朵尖,用手捂着。他的手像冰块,慢慢揉搓他的耳垂,成君彦竟然觉得被他揉暖和了。

到现在,成君彦也没想通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自己演技简直超群好吧。

周敬霄整理了下衣服,没看他,“你想说什么?”

雪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只有胸前有一点点的暖意。

他把爷爷的白背心绑在头上,披着掏了两个洞的床单,像大侠的斗篷。奶奶要揍他,他满屋子乱窜,嘴里叫唤:“刁民刁民,胆敢害大侠我性命!”

那纱布摸起来不是干爽的,有黏稠的液体,成君彦缓缓地抬起手,看到一手的血。

周敬霄伏在成君彦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很哑:“为什么把树枝横过来?”

兰春信没说什么,和疯子也的确没什么好说。刚才把他脖子后面切开,他甚至为了赶时间不做缝合,“反正都会愈合。”疯子这么说。

“笨啊,我怎么没想到。”成君彦也跟着笑,可是一仰起脸和周敬霄对上,他就不想笑了。嘴角先是平着,再一点点撇下去,牙都咬酸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泄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成君彦嘿嘿傻笑,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屋里睡觉的人没有了,在外面陪他坐着的人也没有了。

可是他手指上脸上都是血,雪白大衣早染得乱七八糟,成君彦看着他笑,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周敬霄俯身抱住他,整个人力气都在他身上,成君彦被抱得后退一步,站稳了,问他:“是不是累了?”

可是明明看到了真实的伤口,血肉外翻的狰狞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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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君彦摸摸他的手,哄他:“我就看一眼,不弄疼你。”

闭着眼睛都知道这里如何那里如何,墙面上的凹陷是挂东西砸的,某个桌角下面垫着的是他的小学作业本,封皮上是他看武侠写的龙飞凤舞的大字——成氏大侠。

“怎么了?”他问,却没有人回答他,那纱布被血泡了个透,成君彦用手掌紧紧捂住,慌乱间把血蹭到周敬霄的脸上,他又连忙用袖子去擦。

但周敬霄还是抬头看了看窗外,确定下得是雪,不是雨。

“爷爷给你削个更好的。”

雪积起厚度,他起身的时候滑了一下,身后有人扶住他,那人手指冰凉,成君彦只是抓了一下便松开。没回头也没说谢谢。

有雪落在周敬霄的睫毛上,他眨了下眼,“应该是。”

屋里没有点炉子,成君彦低头解开自己的扣子,抓着周敬霄的手按到自己后腰,然后搂住他,皱着眉头说:“你手怎么这么冰?”

“真的?”成君彦拿起鸡腿啃一大口,把宝剑给爷爷,让他看,“这都裂了,爷爷。”

“到了。”周敬霄没动。司机先下去,车里剩他们两个。

成君彦小心翼翼地撩起他头发,那里有些擦不掉的血迹,可是除此之外,皮肤光洁完整,伤口竟然不见了!

他松开手,周敬霄便滑了下来,成君彦连忙扶住他,只见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一样。

这次和小时候濒死那次不同,那时候,他神思中的荷花池温暖如春,这次不仅没花,池水还都结了冰。

周敬霄的手最终放下了。

回去的时候,他走在前,那人走在后。余光里身后那人白得像道影子,只有踩雪的浅浅声音。

……

周敬霄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之久,醒了的时候已经快到了。

兰春信到北京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在周家的私人医院里做腺体液提取手术,试过几次,都没有成功。

小时候成君彦觉少,奶奶又非让他睡中午觉,他就在屋里装睡,等奶奶呼噜声响了,就溜出去追鸡赶狗,抓鱼逮虾。

“不吃就不吃。”成大虾拿着自制宝剑,坐到院子中间,吸收日月精华去了。

对方好像拿远了手机,成君彦听到一阵嘈杂的声响,周敬霄对旁人低语了什么,复对成君彦说:“还好。”

老太太生前能吃能干,笑声敞亮,夏天里午睡的时候呼噜震天,到头来只有这样一个盒子,就把那些生机、坚韧包容的人生一并装满了。

她不追问一定要这么做的理由,只能尽力保证他不会有生命危险。自从多年前进入研究所以来,就逐渐难以清晰善恶、该与不该。

风从窗户和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夹杂着雪的冰冷味道。

“怎么擦不干净……”他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每当要碰到鼻子的时候就飞快地收回手。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人死了不单是人死了,她穿过的衣服死了,她住过的房子也死了,她留下的人,得先死过一段日子才能慢慢活过来。

兰春信就站在他身边,听得到话筒那边问他忙不忙,周敬霄的麻药劲儿刚过,疼得满身的汗,缓了好一会儿说还好。

“嗯!”

周敬霄靠在他身上,成君彦揽着他的肩膀,保持这个坐姿一动不动。车颠簸的时候,周敬霄两道细而挑的眉就会蹙起来,成君彦心疼,把背挺直了,让他好好靠着。

成君彦一下子停住,“你醒了!”他在原地转了半圈,周敬霄手垂下,嘴唇找到他的后颈,脸埋进去,“往前走。”

“睡了!”成君彦面上淡定,心中大惊,奶奶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

成君彦盯着路边的一截粗壮的枯树枝,走过去踢了一脚,树枝便整个横在路上。

那身穿雪白大衣的长发男人走近,用冰凉的手碰碰他的脸,“你当我是什么。”

到点了再回去,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睡眼朦胧的。

要说起来,他和成君彦两个人才真的有意思,掠夺者不知,被掠者不恨,来来回回纠缠这许多年。

“刁民?”奶奶一脚踹翻这孙子,“行,成大虾,今晚上刁民做的饭你甭吃。”

“进去进去。”成君彦推开门,拉着他的手走进去,在白而平的雪中踩下两串脚印。

他不敢置信地摸上去,那地方细腻白皙……猛地,他抽回手,放下周敬霄的头发,挡住那个地方。

他作势要看伤口,周敬霄手挡了一下。

“您说说,我都这么大了,我奶奶还老揍我。”他不服气,拿着木棍戳来戳去,爷爷只是笑:“快吃吧,鸡腿是你奶奶给你留的。”

“如果是人的话,你得停下来把树枝弄到一边去吧,要是幻觉,树枝就挡不住了。”

等奶奶睡着,爷爷就端着给他留的饭,往旁边一坐,等他饿得受不了,面子撑着都没用的时候,把碗递过去,“侠,练完功就吃饭吧。”

他抬起眼睛,“你是真的周敬霄?”

成君彦笑笑,嘴唇上裂出血丝,尝到了咸腥,忙说:“你忙吧,先挂了。”

“周敬霄?”身上的人没有反应,成君彦又叫了几遍,“周敬霄?”

周敬霄就着这暖意,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摇摇晃晃的白,成君彦背着他,空荡的路上,只有沉重的踩雪声,还有轻轻的、本听不出来的啜泣。

他一鼓作气,提速走了一会儿,看到路口停着辆黑色的车,喘气问道:“是你的车吗?”

“嗯。”周敬霄从他身上下来,成君彦连忙扶住,“小心,你能走吗?我抱你上车。”说着真的拦腰抱起人,周敬霄第一次笑出声,眼睛弯弯如明亮新月。

“哦!”成君彦觉得疲惫一扫而空,健步如飞地……走了两步,又慢吞吞像个老头。

成君彦在他怀里摇头,“没有,那些事儿我自己都能干了,也不用人陪着,你现在来正好,咱一块儿回去。不晚。”

“周敬霄。”成君彦跪在地上,抱着他,“你醒一醒,不能在这里睡呀。”

他抽出没被成君彦暖热的手,慢慢拍着他的背,“我太晚了。”

他蜷手握成拳头,想要把手抽出来,成君彦却搂得更紧,两人身上都不暖和,说不上谁暖谁。

“我们歇会儿再回去吧。”成君彦搂住他的腰,“等雪下小一点。”

桌上往往已经切好从井里冰过的西瓜,他坐在门口一边逗狗一边啃,奶奶的大蒲扇就拍到脑门上,“又没睡觉吧!”

成君彦眼睛先是追着他的手,看他系衣扣,又四处看了看,这是周家门口,没有

周敬霄捏他的耳垂,“你知道什么。”

周敬霄嗯了声,成君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今天忙吗?”

周敬霄脸苍白,连嘴唇都没有点血色,眼皮褶皱都因为虚弱变得更深,站在外面都要和雪融到一起了。

“嗯?”成君彦抓住那只手,捏了捏,又捏了捏,“真的。”

裹紧衣服又拨了一遍。响了七八声之后,终于接起来了。

今年还没下过雪,但是天压得低,憋着一场大雪似的,看着窗外萧条的冬景,成君彦拍拍腿上的盒子,“回家了,回家了。”

“知道什么?”成君彦抬起哭湿了的脸,“我应该知道什么?”

可即使他刻意不去碰鼻下,也能看得出来,周敬霄没有呼吸了,他的胸前一动不动,没有起伏。

“喂。”他一说话扯开干裂的嘴唇,疼得皱眉头,但语气依旧:“吃了吗?”

奶奶老屋没有倒,成君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睡也睡不着,索性收拾了一番,没有通电,他在黑暗里扫去墙上、炕上的尘土。

听到这话,周敬霄惨白的脸上有几分笑意,他抱着成君彦晃了晃,“笨啊,我可以直接跨过去。”

皮肉生长的声音,和落雪的沙沙声很相似。

他看向前面,给自己打气一般地提高音量。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后面的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根树枝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成君彦在打盹,他一动立刻就醒了,忙问:“疼不疼?”

周敬霄说好。挂了电话,成君彦背上书包,拎着老太太的骨灰上车。

……

车驶上路,成君彦连忙去看他脖子上的伤口,纱布早就形同虚设,下面是道一指长的伤口,他没敢细看,小心翼翼地用手绢按住。

她不会为别人做决定,也不会在道义层面去评价任何事情。只是实话实说:“再做一次你可能会死。”

他把脸埋进周敬霄的怀里,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大衣的布料挺厚实的,眼泪其实浸不透。

成君彦打电话来的时候,刚刚提取过一次,周敬霄是在病床上接的电话。

太冷了,他披着同样冰冷的被子坐在门口,撑着下巴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等天亮了,就把老太太带到坟上去,和爷爷埋在一块儿。

在天际发白的时候,寒风吹来了星星白雪。现在他披着棉被,依旧是有斗篷的。

“爷爷,奶奶。”他跪在坟前磕头,在愈来愈大的雪中,一切入土即安。

活也活不痛快,一想起来就又要死一回。

他抬起手,摸上那又凉又黏的脸,捏了捏,“太吵了成君彦。”

“是吗。”周敬霄坐起来换衣服,“挺好。”

走到家门口,成君彦转过身,平静地闭上眼睛再睁开,见眼前的人还没有消散,他困惑地看着,“怎么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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