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暖风生麦气（下）(2/2)
偏偏姚方源是坚定的保皇派，就算心爱的徒弟中毒，失了太子实权，也没动摇过他的信念，至多灰心丧志，躲到边关不理俗事。
「朕不能死……」景明帝瞪大眼，像是在骷髏架子上安上硕大的眼珠，十分突兀，模样骇人，「朕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阻止一切。」
「畏罪自杀了。」梁百头伏得低低的，哽咽道：「在交代完动机后，包括厨娘，其馀与此案有关，协助她行刺之人，在关押讯问前，全都畏罪自尽了！」
这是报应吗？
只是需要时间。
梁百似是悲从中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低哭着，「那，那厨娘说，他偷听到世子爷竟然要借兵去张家管理的商道，就忍不住猜想，那守将或许是因为承王爷狼子野心，为了彻底夺取边关势力，无辜受牵连的牺牲品。」
这点，景明帝心知肚明，更曾经当过刽子手，亲自斩了太子得知真相的机会。
景明帝喉中发出呵呵气声，嗓音都飘了，还是说着：「风口浪尖上，朕要想在老三动手之前，直接传位于他，断了老四心思，也是不行了。」
「老四怕是看出来了，朕不愿传位与他，又想堂堂正正披上龙袍，才会出此下策，以收拾造反兄弟的好名声，引眾臣捧他上位。」
「荒谬！那守将罪证确凿，王爷从未插手此事，这话……」江簫笙咬牙，艰难挤出字句：「根本是不择手段的泼脏水，谁会相信？」
按四皇子视所有人为棋子，不择手段的程度，他见齐国倾覆不再，残馀兵力不足一提，临阵反戈，撕毁盟约的机率极高。
铁狼军与张家有深仇大恨，待世子收拾完齐国，下一个就该与他们算帐。
确实，同为一国之兵，相互争斗并非明智之举。但若这些事，发生在景明帝长期身体微恙，帝位交接之际，就显得理所当然。
姚方源？大周的守护神？
如此，四皇子选择在这时候动用底牌，寧可废了所有安插在边境的暗桩，也要费尽心血刺杀承王爷的意图何在？
「刺杀那人是位厨娘，经验丰厚，又有一手药燉的好手艺，就从泽水城调过去，伺候老王爷调养。」知道景明帝讲不清楚，梁百抹着泪，说：「不曾想，那厨娘竟是泽水被流放守将的情人，接受调令，说是为了刺杀承王爷，替守将报仇。」
姚瓚两次借兵，先是运送粮草，再是抵御齐国。
眼眶发红，景明帝想搀着江簫笙的手撑起身子，履试无果，只能瘫在床上，耳边尽是自己濒死的喘息，入目是逼仄的床架。
魏、齐之战落幕，齐国已不堪一击，魏国清理战场需要时日。边关压力骤减，姚家人的存在，顿时从边关铁壁，转变成三皇子登基路上的一块大石头。
他立在原地，周围炭盆充足，屋内暖意融融，他却感觉浑身血液都冷了，从头顶逆流到脚底，寒意沁入骨子里，冻住了他的手脚。
这一来二往，竟让有心人逮到把柄，趁机刺杀了姚方源。
第一回，老王爷深知此为机密大事，送出了心腹；第二回，齐国残兵虽所剩无几，可大周禁不起折腾，老王爷让长子带走了身边精兵，只求能快速结束战争。
这点，武将们心知肚明。往后几年，姚、张两家虽势不两立，却保有底线，不至于朝对方下死手，顶多在军餉上动动手脚，佔对方便宜。
江簫笙顾不得忌讳，在景明帝身旁单膝跪下，听他呢喃似的，说：「姚方源不忍生灵涂炭，对张家一贯求和，如今却遭张家人刺杀，你让铁狼军如何甘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江簫笙都有信心，假以时日，耐心追究肯定能水落石出。可如今情势箭在弦上，等景明帝派去的人得到真相，四皇子早扫除全部对手，坐上大位，拥有轻松掩埋事实的权力，无法撼动半分。
没了他的帮助，已无根基的齐国得罪不起他，只能吃下闷亏，拚死一搏全力进攻泽水。
按姚家当年如日中年，独霸兵权的势力，若非姚方源刻意放任，即便张家有景明帝护航，也无法走到如今地步。
江簫笙想起木盒里的发簪，又想起至今不见踪影，四皇子的心腹，问道：「刺杀承王爷的兇手，如今何在？」
可铁狼军训练精良，本是大周护国之柱，绝非齐国残兵所能攻破，恐怕一照面，他们就会让铁狼精兵彻底踏平，彻底断了传承。
「铁狼军要帮姚方源报仇，张家人肯定抵挡不住。」景明帝抬手按在江簫笙手背，「张家要想安然无恙，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将三皇子捧上去。」
张家若是能趁铁狼军重振旗鼓前，拱三皇子上位，铁狼军心中再多无奈，再多委屈，在姚方源尸骨未寒之际，都得遵守王爷遗志，以大周皇帝为尊，奉他旨意，不得对付张家人。
是了，这理由完全站不住脚。
兜兜转转，他满心算计，终归一无所有。
这份平衡，数十年如一日，终究在姚方源死后，将要走上兵戎相见的程度。
江簫笙见了，不觉可怖，唯有说不出的悲凉，「臣……定当竭力护陛下周全。」
他虚妄的躯体高高在上，心却落到了尘泥，污秽不堪，化作大周离不去的风雪，掩埋了春日的暖，是足以颠覆大周的灾难。
像根木头，他呆站许久，才涩声道：「报仇？那守将出事，与王爷何干？」
在朝野文武分立，被两位皇子分裂之前，景明帝曾经也有能託付信任的人。可无论是胡千礼，又或是相伴长大的姚方源，全被他弄丢了。
查四皇子才是淆乱国子监的元兇需要时间；追姚方源兇手的来歷需要时间。
扎，死拽着自己最后那口气不放，「那急报是、是姚方源被、被刺杀，人、人已经没了。」
他不愿相信，可转眼看见景明帝大受打击，精气神尽失，他又不得不相信，这件事千真万确。
景明帝想笑，却没了气力，眼皮沉沉落下。
尤其在世子亲自领兵对抗外敌的当下，要想生硬搬弄承王爷的清名，只会造成反效果，让人不由猜想──莫不会是反过来，张家人趁着世子不在守地，对王爷下手，只为打压姚家？
承王爷刚走，景明帝就不顾姚家几代挣下的錚錚功劳，为了包庇三皇子，传位于他，这般无情无义，岂不是寒了铁狼军的心，断了国士尽心辅佐的念？
又是自尽已绝人证。江簫笙闭起眼，呼吸粗重，胸口满是难以自抑的汹涌怒火。
当他的雄才壮志染上了恩怨情仇，国家成为家国，他就从天子成了手掌权势的凡夫俗子。
「簫笙过来。」景明帝勉强抬起手，气若游丝地说：「那孽子，是在逼老三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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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簫笙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阴霾，「陛下，此局并非无解，只是……」
他富有天地，在最后的时刻，却只拥有这一方床榻，逃离不出。
江簫笙整个人愣愣的，难以消化这过于庞大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