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暖风生麦气（下）(2/2)

明暘不欲动手，正要罢休，太子妃已一脚扫来，逼得他压低身子，惊险擦过，背脊顿时传来一阵刺麻，那边的皮肤应该已经刮破一层。

但想到江簫笙如今一人待在宫中，大周时刻面临动盪，他只得抱拳一礼，说句得罪了，就要硬闯。

同样沉下脸，「大人交代我要亲自交给殿下，还请太子妃不要为难。」

天冷了，寒极抑是暖起。

「太子妃这是要阻止我？」明暘记得姚家与太子关係紧密，实在想不透太子妃何以为难于他，只能硬着头皮与太子妃僵持，不退半步。

指尖发抖，明阳试了好几次，总算伸手入怀，取出仔细保护的信，「殿下，这信我、我总算能亲手交给你了……」

小贵子心生好奇，禁不住诱惑，偷瞧了信纸一眼。就这一眼，当即吓得他跪倒在地，伏地不起。

咚的一声，明暘后脑杓狠狠撞了上去，身子沿着弧度下滑，浑身软烂地瘫坐在地。

「住手。」

小贵子手脚机灵，赶忙招呼其他下人过来帮忙，才紧张地赶到展信后，对着信纸发楞的太子身边，「殿下，这院子冷，您还是进屋再看信吧。」

被人搬动，明暘艰难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定了老半天，才勉强从太子妃的反应中，认出将他扶起的人是太子。

太子单薄的身子撑不住宽大衣袍，显得骨瘦伶仃，雪花落肩，轻易就佔据了他的肩头，像是能压垮他，「我也对不起你，要违背了答应过你的事。」

又开始下雪了。

「当年中毒过，你以为我会在同一件事上，一再犯错？」抬手止住他的话，太子逕自蹲到明暘身旁，看都不看他一眼，道：「这么多年，我没想过，再次害我的，会是我最无防备之人。」

相差不过毫厘，太子妃的拳掌停在明暘发顶之上，千钧一发，差点要夺了他的性命。

一天便罢，接连好几日，太子都能感受到自己提不起劲，一沾床便没了意识，又怎会察觉不出，自己又中了毒？

「殿下你怎么会醒着？」太子妃错愕地侧过身子，脸庞一点点退去血色，乍看之下，竟比明暘还要死白几分。

「放肆！」太子妃用力一拍轮椅扶手，厉声道：「太子岂是你想见就见！」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葛君暉扶着门板，艰难地朝外走来，「你在做什么？」

这是高手！

──那厚厚一叠的纸张，竟是当年太子中毒的真相与证据，一应人证笔录都已画押用印，以及景明帝亲笔写下的罪己詔，当中字字血泪，笔列数项罪名，悔恨这数年来自己的昏庸无能，教子无方的罪孽。

「太子妃，你这是要我馀生遗憾，怀抱罪孽，生不如死？」

小贵子眼见两人争锋相对，情势愈发紧张，连忙让其他人都退下，打算私下劝服明暘，不让人误会殿下与姚盛之间有疙瘩，拒收他的信，「大人，太子殿下才吃了药，您这时候打扰，要坏了疗程，可担待不起呀。」

葛君暉捏着纸，静默良久，才旋过身子，直视太子妃，「你对不起我，让我又体会了一次至亲背叛。」

明暘大吃一惊，所幸身体在长年征战中已养出习惯，当即后退半步，避开了这击足已震碎他心脉的杀招。

在太子妃凌厉的攻势下，他原本收敛的兇性燃起，在泽水磨出来的野性叫嚣着，必须要反守为攻，不尽全力的话，眼前的人会将他往死里打！

语落，明暘才呼出一口气，放任自己被剧痛侵袭的意识陷入黑暗，彻底昏睡过去。

听了小贵子的话，太子妃反而下手愈发狠戾，狠声道：「不是我不收手，是这些人不肯放过殿下！」

「我以为你懂我。」扶起明暘，葛君暉凄苦地笑：「我读圣贤书，食天子禄，那些人对不住我，与这天下苍生，有何关联？葛氏一族，能不恋权势，却不该手拥权势，却置苍生于死地。」

放平时，明暘早放弃了，又或请求留在太子府，亲自等太子醒来后转交信件。

「就这样吧。」他似哭又笑：「就罚你我再入牢笼，用馀生赎罪。」

「别说话了，我让人带你去疗伤！」葛君暉示意小贵子来接手，再郑重地接过信，在明暘耳边道：「我收到了，你且好好休息。」

走得缓慢，葛君暉行到院中，一把推开太子妃，方才还剽悍无敌的人此刻催弱不堪，被太子那双无力的手推得踉蹌，「殿下，我只是……」

小贵子吓得手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想吼又不敢吼，哭丧地低语；「太子妃不行呀！快收手！」

拳拳到肉，两人血肉相搏，一拳一掌毫无保留，目的皆是重伤敌人。明暘显然劲力比太子妃小，在一次闪避未及中，被手肘撞中肚腹，五脏六腑倏然翻搅，呕出一大口浓血，跌跌撞撞往后摔在花园假山上。

太子妃摇头，嗓音发颤，一句我只是反覆说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下文，来劝说太子放弃念头。

却不料，在他出手瞬间，人人皆知腿脚不便的太子妃蹬地而起，对着他当胸就是一掌，毫不留情。

见状，太子妃似乎杀红了眼，粗喘着气，无视小贵子的裂声嘶吼，明暘已无反抗馀力，高高举起拳头，就要往明暘无力低垂的头颅重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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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这屋我待久了，成天在炭炉旁边闷着，都快忘记真正的阳光，会是什么温度，也该习惯习惯了。」葛君暉忽地没头没尾地说：「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遗忘，父皇才将这玩艺儿送到我身边，真不知道还该不该开心。」

太子妃先前夸口，实际发生了，他才明白自己一点都受不住太子失望的眼神，立时眼眶一红，泪水混着腮边沾染的血末淌下，恰如血泪，「我只是为了保全殿下，凭什么那些人将殿下的仁心当作玩物，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霎时，明暘意识到他恐怕打不过严前的人，这场缠斗战或不战，决定权全在对方身上，他的踌躇与胆怯，是廝杀间最无用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