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好(2/8)
这个家和王遗风设想的倒是十分相像，看起来没什么钱，家具、物件都用旧了，但整个室内十分整洁、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个蜘蛛网都没有，就连窗户纸上的破洞都被仔细糊上。这夫妻二人都是勤快、讲究的人，这点十分合王遗风心意，心里盘算着要给多少钱才合适。
“小小年纪便这么努力，想考功名？”王遗风又问。
县令没看，放在一边：“谁跟你们说的，此男子要被轻判？”
陶父当即答应下来，又和里正问了些案件细节，送走他，回了屋里。
饭菜已经收了，陶母问他要不要吃饭，自己再给他做一点，王遗风只摇头，说自己带了干粮，给点水就好。陶母便架上柴火现烧水，掰了一点陶父的茶叶，给他泡了一壶茶上来。
“没有路引，谁都出不去。”陶父苦笑着说，“我们能争便争，不能争，也只能将案情如实写在状子上，寄希望于是否有路过的江湖大侠仗义出手，将状子带到长安去，期待择良机、遇好官了。”
陶父一听，明显动了怒：“岂有此理，轻飘飘便让一条人命的事情盖过去，这些人将国法当成什么样子？”
此去县里路途不短，两人和乡亲们丑时末便起身，赶了几个时辰的路，方才走到。
王遗风鄙夷那些伪君子，但对这样的人向来是高看两分，心里也起了要帮他们的想法，于是他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帮你们争。”
陶父一愣，看向里正。
原来这里正来，是告诉陶父，县里前些日子出了一起大案，一个男子残忍将妻子杀害，目前证据确凿，按律当送往长安处斩。可这男子家里经商，颇有积蓄，正在上下打点，将那男子的罪行压下，只说是失手，这样便可轻判。
“你们这些人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王遗风冷哼一声，手上笛子一转，这些拦路的人根本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就全部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很明显，他听见了陶母讶异地问：“谁？”
王遗风顿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小孩儿，你读得懂《诗》？”
外面的人这才犹犹豫豫进了县衙，但在看到前面沉着冷静的王遗风，又忽然有了些莫名的勇气，坚定此行要给那女子讨说法的目的，站在他身后，闹哄哄地喊着要县令出来。
他解下腰上那根本来大家都以为是装饰的如冰短笛，持着笛子上前，走到县衙门口，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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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门被踹，这县令再如何也坐不住，很快便整理官袍上来。
的确，区区一个天策参将而已，这样的小角色江湖上一抓一大把，又有谁会提起他呢？
更受到震惊的是陶父，这是他带来的人，本以为真的只是一位路见不平的游学士子，却未曾想，似乎有着更奇特的来历？
“在下游学士子，严谭。”王遗风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好久没用过的假名。
世人庸俗，总免不得为这几钱银子大打出手，这人却不收，王遗风颇感意外，但还是坚持要给：“陶先生，严某虽是借宿，也会用你家的茶水。即使水不要钱，但把水挑回来也是辛苦，所以这银钱无论如何，都请陶先生受下。”
他近一年来多来往于七秀坊、长歌门这种风雅之地，因风流不羁、气度非凡而小有名气。按理来说，报个真名也没什么，可偏偏很少见的嘴比脑子快，等王遗风反应过来，对面的陶父已经说：“严公子可有什么事？”
“读过的，就懂。”陶寒亭答，“即使不懂，也会一直读，读到懂为止。”
王遗风便朝陶父说：“这等官商勾结之事，在下也颇为不齿。若不嫌弃，明日我便和你们一起去县里，看看这些人到底如何下作，害了人家的女儿还不够，还不肯偿命！”
县令没深究他的身份：“你们所来为何？”
王遗风在隐秘的角落等了很久，等到听见他们已经吃完饭，在商量要不要准备歇息的时候，终于去敲开了他们的院门。
小孩儿的眼神单纯又亮晶晶，是未涉世事的干净和坦率。
不能硬闯，十几位乡亲纷纷在商量该如何是好。
“哪里，得遇收留，已经十分感激。”王遗风向他道谢，随他走进家里。
在场所有人都静默了。
里正也愣
很明显的点穴手法，若是碰到江湖高手，不多时就能冲开，但这些兵卒只是粗通外家功夫，根本不懂内力，这没两个时辰，都无法解开。
也不知一年光阴，是否把那小参将的锐气磨掉些许。若是那样的话……可惜。
陶父也来桌边坐下，王遗风压下心中念想，正想问问这镇上离长安还有多远，却又听到了院门外有人在喊：“陶书生，您在家吗？”
王遗风卸了这些人的还手能力，方朗声道：“乡亲们，进来吧。”
银钱的事情谈好，王遗风才落座。
见有人踹了大门，众兵卒立刻抄起兵器，将王遗风团团围住：“站住，什么人，竟敢坏我县衙大门？”
陶父看王遗风必是饱学之士，明日有他在场，自己和乡亲的胜算再多两分，当即答应下来。
想起他白天对着那小女孩念“桃之夭夭”，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
不出王遗风所料，这县令提前收了那男子家里的钱，早早闭了县衙大门，谁来都不见。
果然，下一刻走出来的就是陶父，还顺手关上了家门。
两人自然是谢绝了乡亲的好意，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们。
两人推拒几次，陶父实在说不过王遗风，最后还是收了他二十文。这是一个极少的数字，但这个钱给出去，王遗风安心，陶父收着也没什么压力。
一年过去，他和谢渊不曾相遇，也没有在江湖人口中听到过那个小参将的消息。
谢渊。
县衙虽然没开门，但里面守卫的兵卒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不知自己对面的这人就是所谓的“江湖大侠”，但那要为乡亲争公平的心却还是那么的一如既往。
陶父这时候再顾不上问王遗风他是怎么回事，直接上前拱手，将那悲惨女子和凄苦父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又拿出提前写好的诉状，让人呈给县令，道：“还请县令明判！”
陶父走出去，和里正压低声音交谈。王遗风内力深厚，听得也分外明白。
一脚踹开了县衙大门。
陶父按下妻子，说：“许是乡亲有事。天色晚了，你就在家里别出去，看着孩子，我去开门看看。”
“像是里正。”陶父又站起来，“严公子且坐着，我去看看里正上门所为何事。”
这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富贵公子，怎么会有此等神力？
那样的眼神极其少见，忽然就让王遗风想到了一年前那番奇遇，还有那个让自己略生绮念、最后还是放过的人。
“游学士子，严谭。”假名而已，王遗风报便报了，且真的从怀里拿出符合身份的路引——昨天晚上现画的，兖州州府开的路引——远远地让他看了一眼，又收着。
里正也连连点头：“是啊！且那女子的父亲，还是我们乡里的乡亲，这唯一的女儿殒命在夫婿之手，老父老母在家哭得不成人样！我实在不忍心，所以来请你帮忙，明儿可否和我等乡亲一起去县里，为这女儿争上一争，替这可怜父母讨个公道？”
本来他有心要给这些胆大包天敢踹门的庶民一个下马威、将他们打个几十大板，然而他刚走到堂前，王遗风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他就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下想前往长安，却虑及夜间有猛兽出没，所以准备歇一晚再走。但在这里逛了一圈，却没见着客栈，不知能否在贵府借宿一晚？”王遗风对陶父说。
王遗风却不管众人的眼神，转头对他们说：“你们暂时别进来。”独自一人手上拿着笛子大踏步进了县衙，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王遗风见他眉头紧锁，对刚才的事故作不知，问道：“陶先生，里正来所为何事？”
陶母忙活的时候，王遗风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个小男儿就坐在饭桌子对面，拿着白天没看完的《诗》正在灯下专注读着。
好在他也是做了多年官，为人有“官样”，也没真的失态。县令强行不去看他，坐在高位上，一拍惊堂木：“下方何人，为何要踹我县衙？”
见到是陌生人，陶父明显戒备起来：“阁下是？”
端着碗、抓着饼吃饭的乡亲们的热情问候，看着他们亦是真诚地在和那些普通百姓交谈，问天时、问家常，而那些王遗风不喜欢的、斤斤计较的乡下人却把家长里短对他们全盘托出，还邀请他们来自家做客吃饭。
但当他提问给钱多少的时候，陶父却拒绝了：“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严公子来者是客，我们只是借了一张床给你睡，哪有要收钱的道理？”
公平不公平的，王遗风见过太多世间的不平之事，对这倒不太上心。他更想知道的是，这陶书生是否真的心口如一，是否这一家真的为世间少有之诚实、守信的人。
陶母站在篱门外，笑着看他俩归家。一家三口在门外随意说了几句闲话，陶母牵过陶寒亭的手，一起进房去吃饭了。
陶父叹一口气，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对王遗风说了，又道：“这等商贾人家，仗着有点钱就敢藐视国法，鱼肉百姓，我必将给乡亲争到公平！”
“当然是要考功名的。”陶寒亭放下书，看着他说：“因为我要做好官，保护百姓！”
怎么会有人的眼神和气场比冬腊月的雪还冷、比数九天的水还冰？这人看起来翩翩公子的模样，怎么却像是踏着霜来的？
王遗风对陶父说：“想不到离长安如此之近的地方，天子脚下，还有这等胆大妄为之官，真不怕有人告到长安去？”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他们镇上确实也没有客栈，往常的行客都是在农家借宿，给少许银钱就好。王遗风说话彬彬有礼，长得又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无害模样，陶父也信了他“游学士子”的说辞，打开院门：“贵府称不上，但寒舍留公子住一晚还是可以的，只望公子不嫌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