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7(2/8)
李忘生动了动被攥至疼痛的手腕，依旧没能挣脱，便叹了口气：“先前只是想想，但师兄此次归来，倒是让忘生松了口气。”
“你想死，我就偏不让你死，我还要将你身上的伤治好，让你始终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谢云流将视线从屏风上艰难移开，耳边俱是对方窸窸窣窣穿衣之声，越发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先前为何没直接转身离开，还要开口应声？
他并未挣脱谢云流抓住脉门的手掌——或者也无力挣脱，垂下眼道：“那一役我的确伤了本源，内劲与蛛毒混合，导致经脉凝滞不通，终成大患，思来想去，唯有散功重修。只是我如今身为纯阳掌门，又到了这个年龄，一旦散功，恐再难支撑，因此尚在踌躇。”
他的师弟，就在他眼前受此苦楚，而他竟无事人般在梁上听了数日，还在怨他不肯向自己求助，装模作样演戏骗他……
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
心中转着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谢云流一路顺着纯阳宫偏殿向里找去。偏殿没有，太极厅没有，紫霄宫没有……最终他却是在纯阳宫的后山将人寻到的。
李忘生说着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旧氅，氅衣下只着中衣，没了厚重繁复的掌教服饰撑着，看起来越发单薄。沐浴后蒸出的脸色还算红润，不复先前苍白，然而憔悴之意仍清晰可见，自烛龙殿后过了那么久，那脸颊上不但没养回半点肉，反而越发凹陷——也不知道这些时日养伤都养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是平时，刺出这样一剑谢云流非得纠结丢人不可，但此时此刻，却根本顾不得这些小事，满心只余震惊。
先前身在房梁上视角有限，谢云流只听那醉蛛老儿言说被蜘蛛噬咬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李忘生的反应过于平淡，他又想着虫豸噬咬能有何大碍，无非是些麻痹毒素，便未放在心上。
——你李忘生到底将我当成什么？
仿佛他是来专程窥视师弟洗澡一般……
话题眼见着拐到了不讨人喜欢的方向，李忘生明智的转移了话头：“所以师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后山在三清雕像后方，孤锋高耸，寻常弟子便是想上来都难。但这山顶却建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谢云流才一靠近，就察觉到了李忘生的气息。
谢云流随他走向侧室，在放了蒲团的榻上随意盘膝坐下：“你也会躲懒？”
安置好了门人弟子，又将随行而来的一刀流尽数打发殆尽，谢云流终究还是没忍住，第二天又悄悄潜回了华山。
“此处简陋，忘生外衫刚送洗，只有这身氅衣，叫师兄见笑了。”
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中的感觉让谢云流心中很不是滋味，辗转反侧数日难眠。又想到离去时那人虽含笑相望，脸色却着实难看，还要逞强跟着其他门派前去讨伐乌蒙贵，一条小命没丢在那里，算他命大！
谢云流扣着他手腕的手倏然攥紧，脸色也冷了下来。
“师兄！”
“是我不请自来，与你何干？”
他早已被对方看穿了。
谢云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腹部那些狰狞伤疤，手掌用力，不顾对方阻拦将他上半身衣物尽数剥脱，见那人白玉般的身躯自胸膛向下，腰身、手臂，甚至没入中裤的部分……密密麻麻俱是暗褐色狰狞伤疤，只觉胸口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李忘生正提了放在一旁的茶壶欲要添茶待客，闻言动作一顿：“无事，不过是一点小伤……”
谢云流感觉屋中有些热，移开视线四下张望：“何时在这里建了个小屋？”
“何人？”
难怪被称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忘生并未被他突然暴起吓到，只微垂下眼，神色仍旧缓缓，“我的伤势师父也曾看过，轻易无法解决——师兄不必为我费心了。”
觉到了他的存在，却佯作不知，就这般一天、两天忍耐下来，始终不曾开口求助。直到那些前来营救他的正道侠士们出现，他才终于松了口，为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些学艺不精的侠士们。
李忘生坐在他对面，与他隔几相对，仍是那般笑意盈然：“是啊，所以学艺不精，师兄说的没错。”
谢云流有瞬间的晃神。
谢云流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手夺下他掌中茶壶放在一边，手指牢牢扣住他脉门：“内力空虚，经脉堵塞，甚至招架不住我三成功力——你管这叫小伤？李忘生，骗我很有成就感吗？连这种事都要骗我，你又是何必？”
谢云流几乎是逃下华山的。
“……”李忘生叹了口气，道，“那师兄又何必拆穿我呢？”
“师兄，是你吗？”
“哼，我只是来看看你——”
如此重的伤，那时在烛龙殿里，李忘生竟还装成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对他笑语相迎。若不是此次被他迫着动了手，他根本无从得知他竟伤的这么重，甚至损及道基，无缘大道。
像他们这般习武之人，内力越是深厚，身体展现出的状态便越年轻。别看如今他与李忘生须发皆白，但身体却因内力滋养，仍在巅峰状态，一旦散功后，过不了多久身体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垮掉，这个年纪再想重修，基本上回天无望了。
“这叫小伤？！”
“你休想！该是你自己的担子，自己接好，我才不会让你这般轻易便死去！”
——也不知伤势如何了。
李忘生抿起唇，并未接他这句话：“忘生这辈子亏欠师兄的怕是还不清了，如果真有万一，来世……”
“师兄何必执念？”
还有那道红痕……
他的伤——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李忘生的确是在骗他，若不是今日亲眼瞧见，只怕他永远不知对方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正自烦乱，李忘生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他一头白发仍盘的一丝不苟，道髻挽的比谁都标准，几缕碎发沾了水汽垂在脸侧，平添几分慵懒之意。之前蓄的长髯被他一剑削断，干脆便尽数剃去，露出格外苍白的脸庞，看起来倒是比先前年轻许多。
整间屋子里药香弥漫，全是苦涩气息，而他的好师弟，将他耍的团团转的李忘生，此刻正泡在一口药泉当中，与他仅隔了一扇屏风。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察觉有人进入，便向着这边望来：
“师兄只是来看看忘生是否死去也未必。”李忘生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句，正是他在烛龙殿口不择言时说的话。
——我只是来取祁进那小人的性命罢了，为风儿报仇，顺便看那人一眼。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堂堂国教掌门，好好的居所不住，跑来这么个食水都难送达的地方做什么？
“年轻时想图个清静，便建了此处躲懒，只是很少用罢了——师兄这边请。”
李忘生笑道：“师兄不计前嫌，率刀宗弟子前来烛龙殿救人的义举，江湖早已人尽皆知。”
这一碰触，他便察觉到掌下肌肤竟在隐隐颤抖，心弦也跟着颤了颤，柔声道：“本来不想让师兄瞧见忘生此刻的模样，丑的很，如今却还是露怯啦！唉，师兄
“师父只说轻易无法解决，不代表当真无法解决，你这伤，我恰好知晓该如何救治。”谢云流说着，原本扣在他脉门的手向前移动，勾住了他腰侧的系带，手指灵巧翻转，那系带便被轻易解开，本就松垮的中衣顿时向两侧散落开来，露出他腹部一线肌肤。
可如今亲眼瞧见，才知何为“噬咬”——那不是寻常虫豸咬过留个小口，而是活生生以口器撕下皮肉吞吃入腹、堪称凌迟的痛处。
“你的伤究竟怎么回事？烛龙殿时看来明明无恙，为何伤重至此？”
“这是那些蜘蛛咬的？！”
谢云流被噎的一时无语。
他抬眼看向对方，情真意切道：“以我如今的状态，一旦散功，便是侥幸重修成功，短时间内怕是也顾不得纯阳宫。掌门令我先前已交给卓师弟，只是卓师弟性子憨直，恐怕力有未逮，届时纯阳宫之事还需劳烦师兄看顾一二。”
然而心绪烦乱之下，他越想冷下心肠，就越难以做到无动于衷。尤其对上那人了然的目光时，只觉自己心中想法均被对方看了个透彻，仿佛输了一筹。他像个小丑一般助他救人，却又不甘心就这般示弱，狂妄之下甚至喊出了师父的大名——你看，我连师父的名字都敢叫，叫你一声名字怎么了？
然而此行颇为不顺，江湖上许多好事儿的侠士见他气势汹汹前往纯阳宫，竟呼朋唤友跑来阻挠，沿途使了不少绊子。李忘生的避而不见更是令他怒火中烧，他再三追问对方下落，却都被于睿四两拨千斤的拦阻，心中不耐至极，不管不顾冲至纯阳宫正殿，终于见到了等在那里的李忘生。
气恼之余，谢云流现身之时就有些口不择言，一句“忘生”脱口而出，随即被他用更加严厉的话语带过。
谢云流不知道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就如同夺剑贴那一次，烛龙殿那一次——他总能精准猜到自己所在，便也不再遮掩，走到屏风前：
见他一双眼挣的通红，恍惚间竟有入魔之相，李忘生也吃了一惊，顾不得自己被人强行按着脱衣的羞耻感，抬手附上谢云流双眼：“师兄，别看了。”
这幅模样的李忘生，他只有在夺剑帖时见过，之后为展现掌教威仪，李忘生便开始蓄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加上须发皆白，有时他二人站在一处，也不知究竟谁年龄更大。
谢云流一噎，恨恨道：“博玉这些年倒是没光长个子，嘴也忒大。”
谢云流开始琢磨就此离开会否太过丢人。
谢云流沉默，他本该说“我来取祁进性命”，又或者“路过随便瞧上一眼”，可方才被那句“死去也未必”噎的浑身难受，恶言便有些难以出口，更不想提扫兴之人，一时踌躇，终是说了实话：
事后谢云流想起此事，恨不得回返这个时间点，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让他闭嘴。他的那些心虚气短色厉内荏全都随着那一句句话暴露殆尽，难怪忘生始终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离去，甚至没有开口阻拦。
谢云流本就找了一肚子气，如今终于寻到正主，也顾不得先前想的什么“顺路而已”、“看一眼便走”之类的想法，堂而皇之推门进入，绕过玄关走入内室，随后便被眼前雾气萦绕的景象震住，脚步微顿。
震惊之下，谢云流原本冲着李忘生胸口的一剑偏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堪堪削断了他脸上长须，伤了脸颊的油皮，沁了点红意出来。
有心想要打听李忘生的近况，又觉得没有立场，谢云流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一刀流送来线索，言说那祁进才是害死风儿的罪魁祸首，他终于找到了理由带人杀上华山，想要亲自去找李忘生问个明白。
——不爽！
“有劳师兄惦念。”屏风后的人已然起身，伸手拿过挂在一旁的衣衫穿上，“忘生失礼了。”
谢云流打量完屋子，视线又落在面前的小几上，见这里除了茶壶茶杯外还有一盒膏药，拿起来一嗅，是上好的金疮药，便不感兴趣的丢开：“义举？嘿，防我如防贼一般的义举吗？”
“你想散功？！”
李忘生却仿佛从这无边沉默中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所属，语气中带了几分不确定：
谢云流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来，你先前千方百计阻止我杀祁进，还是为我好了？怎么，怕我回归纯阳却沾染了祁真人的性命，被纯阳诸子排斥？”
顺便替他……替师父清理一下门派中的败类。
他想到了自己在天珠殿上眼睁睁看着李忘生受折磨的那些时日，但凡他早点发现对方不过是外强中干，早些跳下去将人救下，是不是忘生就不会伤重至此，甚至危及寿命？
李忘生下意识伸手按住腰侧衣襟，却还是晚了，叫谢云流清楚瞧见那一线肌肤上狰狞的疤痕。后者动作一顿，骤然推开拦在两人之间的小几欺身而上，强硬拉开他的手，不容分说将他衣襟扯开：
他们交了手，谢云流也终于窥见到了对方身体的真正状态：内力空虚，经脉上满是暗伤，说句“外强中干”都是抬举了他。
谢云流怒火上涌，一跃而起半跪在蒲团上，探过身去一把扯住了李忘生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