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8)

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那些无趣的日常咀嚼起来味同嚼蜡。

泪水在眼眶打转，我竭尽全力不想让它落下，但其实我从没一件事办得成的。

他不满意地「啧」了声，眼角却瞄见我的动作顿了顿。

十七岁的我坐在教室里，下课钟声响起，我才发现我盯着原子笔尖出神了良久，错过了课堂不少重点。

「借我支笔，我没带铅笔盒。」他用气音回覆我。

我们坐在第一排，靠老师那麽近，我其实不是很想跟他在课堂上聊天，被老师发现不得在全班面前被训话？

陈星皓在课本上画了一只羊，小绵羊的身t被他画歪一边，四只脚还长短、大小不一。

是叔叔帮忙办的後事，我思索着这笔办丧费，并不确定总共会花多少钱，不过我在网上搜寻过，把一个大概的数字加进了我要还叔叔的所有欠款里。

冷空气裹挟着佛经声，伴随丝丝缕缕的白烟袅袅升空，旋转着翳入天听。

我并不惊讶，早就习惯他们经常没来打扫了，就算他们出现，也只是拿扫把随便划拉几下，也不管卫生纠察队会不会检查不

我们没有再说话或传纸，一路到了下课。

在平常的一天，得知自己得了重病，或许生命只剩下一年，或许只剩一个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情也许是期待中夹杂着解脱吧。

况且我也要认真听课，刚才已经分心好几次了，但陈星皓都已经这麽说了，我拒绝不了，只能在上面给他画了个卡通里的美羊羊。

「这画的真像！用原子笔还能画得这麽还原，你再给我画个……」

陈星皓将笔借过来不是要抄笔记，只是无聊想要在课本上涂鸦而已。

可我找了半天都没看到那黑se卷筒。

他在背面又再次画了一只跟他课本上原本画的那只差不多的小羊，只是这次多了一只大野狼，也模仿我画成斗j眼的，只是一样看起来身tb例不均，歪歪扭扭的。

我被老师的声音吓到，瞬间惊惶起来，老师该不会也要叫我名字，一起训话了吧？

我突然有点後悔把笔袋整个拿给他，不但拉链是坏掉的，还有洗不掉的脏w攀附在灰se布料上，他应该是嫌弃我的笔袋吧，又脏又旧，是该被淘汰的笔袋。

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大吼：「你不过是利用自己的绝望毁掉自己，你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勇气，你现在沮丧发作，你就说你是个没用的人。」

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沉积，它就乾涸；如果它生长，它就凋零。

只有我在这边守着妈妈，工作人员帮着我一起拆去捆着金纸的橡皮筋，凹折弄散每一张粗糙纸片，丢进铁桶里。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

所剩时间不多的话，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厌恶的人说我真的讨厌你，不关心他的想法。

我微微颔首，把整个笔袋递给他，「你、你自己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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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说完，便被历史老师打断：「陈星皓！上课还讲话！」

「对啊，你画这样怎麽还拿出来当期末成果发表，如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我怔住了，我从不觉得自己画得很好，他这番十分真诚的夸赞，令我不知所措，我呆呆地听着他接着又道。

我讷讷地点点头，偷觑隔壁的陈星皓，却见他又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老师们不管是当着一个同学，或是全班同学的面训他，他都不在意。

下午放学前是打扫时间，同学们陆续陆续收拾东西，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做自己的打扫工作去了。

也许他只是客套话吧，我恶意地猜想着，可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因为这句「客套话」窃喜起来。

其实他不是读不好，只是他并不想读，家里也为他请了家教，他也是经常翘掉假日的家教课，跑出去玩。

我在听见他发出的那几不可闻的单音时身t僵了下，随後课本上蓝se原子笔的涂鸦映入眼帘，我看了看，嘴角不由得上扬，轻声回覆：「嗯，但很可ai。」

似乎内心再怎麽压抑到已临近爆发，也没有可以宣泄的出口，日日消沉着，任凭抑郁将我撕碎。

我们班的外扫区位在c场旁的升旗台右边的草地，等我赶去时，打扫时间剩十几分钟而已。

我不再去听老师说了什麽，只盯着手里握着的原子笔，我真的画得很好吗？

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无法自拔，现在竟有人说我很会画画？

我在笔记本一页空白纸上，用铅笔画了一群q版小绵羊在被一只斗j眼的大野狼追赶的cha画，撕下来传给陈星皓。

他把历史课本凑到我眼前，「嘿，王思晴，你看我画的羊，是不是很ga0笑？」

一张张hse纸片被燃烧旺盛的火苗吞噬，在小小的桶子里纵横交错地熔化，化成灰烬，风一吹，轻飘飘地在天地间散去，像是从来不曾在世上存在过，不留半点痕迹。

我瞳孔一震，迅速撇开视线，低下头，声如蚊蚋：「怎、怎麽了？」

「座位换到哪都要找人聊天是吧？思晴，你不要理他，别被他影响了。」

我常常想，如果我也是临si之人就好了。

我在心里深深叹口气，只好先跑去卫生组领一卷黑se垃圾袋回来，再去外扫区。

线香cha在香炉里燃烧，泛红的光点上堆积了香灰，犹如戴着一顶灰se高帽，随着时间流逝，骤然脱落下来，无声地掉在香炉里。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後接过了我那有些破旧的笔袋。

好笑的是，有时候看到别人被ai着，被关心着，我都会莫名眼眶sh润想流泪，总是很羡慕、很羡慕。

我突然想到高一参加绘画社，社团期末发表会展示大家的作品，我以铅笔及简约线条，画一幅风景素描。

看到厄运落到本就苦命的人身上我也总是流泪，讨厌自己极强的共情力，讨厌流不完的眼泪，讨厌毫无用处、没有价值的自己。

直撞进他墨黑幽深的眼眸里。

十五岁的我站在殡仪馆的礼厅，不敢去看挂着妈妈遗照的那幅相框。

如果我即将离世，我就可以不用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不用反复斟酌结果已定的事情，不会在回忆里停滞不前，不用再躲起来偷偷小声哭，能够放声大哭出来。

其实我连一个月的时间也不需要的。

「上课不是趴着睡觉就是找人聊天，自己的未来要好好想想，现在作为学生就要好好读书……」

卫生gu长要负责检查外扫区垃圾袋班级一周使用数量，不够时是要去学务处卫生组领取的，如今看来，是都被用完也没人去拿。

我的打扫工作是在外扫区，从教室後方拿了竹扫帚和畚斗，准备再拿上一个黑se垃圾袋就可以去打扫了。

外扫区安排五个人打扫，此时却一个人也没有，另外几人不知所踪。

我莞尔一笑，难得地感觉心情不错，我将纸张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资料夹里。

我看着我的作品，讪讪道：「是、是吗？可、可能我还练得不够好吧……」

他ch0u回课本看了看，朝我b了个大姆指，「喂，你这麽会画画，我都不知道！」

可是这些为什麽要是我临si之前才可以一一实现呢？

陈星皓咧开嘴，「你会画画吗？你也画一个呗，很好玩的。」

一个不知是哪一班的同学居然和我说：「你的审美和素描技术也太差了吧！」

他ch0u出一支笔後，把笔袋放我桌上还给我，我继续抄着黑板的重点，就让它放在那边，没去挪动位置。

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我被困住了，像是被一条条充满荆棘的藤蔓束缚住，它们逐渐收紧，尖利的刺在我身上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

我试图去寻找一项能令自己上瘾的东西，菸或酒都好，但我都不喜欢。

我趁着老师面向黑板，迅速丢到隔壁桌上，我没去看陈星皓的脸，但我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传来，过了一会儿，他把纸递回来给我。

对，这个世界就是会与孤独者为敌，利用漫长的日子消磨他们的心志，在毫无意义的日复一日里混淆所有已经度过的时光，因此使得每一天只剩下昨天、今天和明天，以此来感知时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