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剧情(2/8)
洛饮川失落的声音被山头的风吹散。风抚过脸颊时的触感像极了什么人的手掌。
转眼数月过去。
“我爹要我出山杀狼牙，但我不知道狼牙在哪儿，”上官陵向他抱拳，“恳请大侠救人救到底，再指条明路？”
秦溯溪听着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他何时夜里来找我？”
“又见面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带着一众狼牙卒子走到了牢笼之前，“顾小道长，别来无恙啊。”
“溯溪先生，我想离开潼关。”
狼牙军官等了一会儿，眉头逐渐锁紧。
但洛饮川显然觉得不怎么好过。
这一鞭意在震慑，打得极重，一条狰狞的红印几乎立刻就浮现出来。那鞭子也不知用什么浸过，伤处火辣辣地痛，还伴着难言的麻痒。
六月初，潼关守将哥舒翰接到强行出关的旨意。他无奈之下带兵出战，却遭遇狼牙军队的埋伏。
“弄醒他。”
洛饮川飞掠过正月里光秃秃的枫林，在山上又接到了一群逃亡的百姓。他为他们指了去长安的路，并告诉他们近日有商会来往运送物资，若赶得上，可以同往。
于是卒子提来一桶冰冷的盐水，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对着顾青岸兜头浇下！
它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激烈。潼关失陷后，玄宗仓皇出走，安禄山占领长安。奸相杨国忠于马嵬驿被人乱刀刺死，随即太子在灵武即位，遥奉玄宗为太上皇。
没有战事，他就有了许多时间来想他的师兄，看起来总在发呆走神。秦溯溪找到他时，他坐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枯枫枝干沉默不语。
过度的疼痛使他陷入昏迷，但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我也……不认得什么……尉迟叔叔，”他攒起一些力气，强撑着道，“我只恨没能早些……早些知道这一片的狼牙头子，是你尉迟戎……你今日若不杀我，改日……必死于我剑下！”
上官陵从此便跟着他一起。
远处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杂乱的脚步声，伴着野兽的低吼，慢慢地往这儿靠近。秦溯溪警觉地眺了一眼，瞧见有一批狼牙正在往这边来。
“师兄从不对我说这些，”他苦笑道，“他总是愿意同你商量事情，却不教我知道……知道我存了不轨之心，夜里就连床都不愿意同我分，宁可叨扰你。”
他明面上被秦溯溪说服，心中却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暗自打听着从洛阳逃出的流民的消息。秦溯溪看在眼里，并不阻拦，心道有件事转移转移洛饮川的注意力也好。
只有顾青岸全无消息。
明明顾青岸使的是剑，是最标致的气宗剑法，而上官陵使枪，游走战斗时大开大合，按理说，两人不会有分毫相似；洛饮川亦说不清像在哪里，或许是压枪尖的小动作、或许是战斗时避让的一个转身……
可顾青岸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他似乎觉得冷，把自己又缩紧了些。
“走罢，”他催促道，“这儿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了，你看也看过，该走了。”
洛饮川听罢，将怀里的剑又抱紧了些。
“及冠也不过走个过场……”洛饮川挣扎道，“我现在便束冠取字，按照虚岁来行礼，这样行不行？”
“嗯？”秦溯溪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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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称作上官陵的少年便挠头一笑，返回去打自己的了。他一杆银枪舞得生风，一刺一挑间灵动迅猛，功夫漂亮，却不是天策府的套路。
“上官老儿还活着罢？”狼牙军官迫使顾青岸抬起头，“说，他在哪儿？”
别人问他上官老儿，他答的是灵虚子。这显然说的不是一个人，狼牙军官的眉梢抽搐了一下，几乎维持不住脸上温和的表情。
他把枪一收，身上那点顾青岸的影子就散了个干净。洛饮川这才回过神，对他道：“我刚从义军营出来。想打仗，便跟我回去罢。”
“你只要答我一个字。上官澜风是死是活？”尉迟戎低吼道，“死，还是活？！”
狼牙军官冷哼一声，从属下手里拿过一根鞭，示意他们打开笼门。金属轴转动的声音令人牙酸，顾青岸眼见着那强壮的中年军官挤进狭窄的笼子，又用鞭子强硬地勾住了他的下巴。
他踏上了前往太原的路程。
一眼望去，像极了彼时带他游历天下的少年顾青岸。
“火烧毁……尸体，需要很长时间，我在那堆灰烬里只找到骨片，还有一些碎……被炸碎的残片，”洛饮川喃喃道，“但我没有找到哪一部分属于师兄！我一直在想，师兄他……他究竟在何处？他会不会是逃走了？”
“……”
就这样一直过到正月，安禄山攻打潼关。守关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狼牙兵也打退了好几波；边关捷报频传，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虚岁到二十了？我怎么记得你今年十九？”秦溯溪叉着手看他。
“……洛玄都。”
“潼关固守不出，不会有事。我想去太原，甚至去范阳，去有仗打的地方。”
“……上官师叔……自然好得很，”顾青岸扯了一下唇角，“老君……宫，你去找啊。”
这一日，他是被尉迟戎生生抽晕过去的。
他还未说完，洛饮川便让过了右方刺来的长枪，灵巧地一回身，铁剑贯进偷袭的狼牙兵的脖子里。
洛饮川皱了皱眉。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却没想到秦溯溪会搬出师兄来压他。
洛饮川看久了，渐渐地也开始分不清这两人究竟是真的像，还
秦溯溪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觉得满意了，才拍拍洛饮川的肩膀：“你的表字想好了么？”
“会胜的。”秦溯溪附和道。
秦溯溪其实不会什么伤人的武功。他的琴中有剑，却只会拔出来挥舞两下；可就是这么一个通些医术的文士，将叛军的情报从大明宫里传出，再从洛阳战至潼关，从未想过退居后方。
洛饮川找不到理由反驳，便又不说话了。
“玄都！你身后！”有什么人喊道，“左让！”
这场来势汹汹的叛乱将大唐一举击溃。
“那我便走了。到太原就写信回来，希望到时候信鸽还通，”洛饮川笑了笑，拜别秦溯溪，“溯溪先生再会。”
洛饮川来说这事的时候，早已开春了。枫树发出了新芽，长出茂密的嫩叶，而他们还在守潼关。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说出饮川两字。他怕那肖似师兄的少年开口唤一声“饮川”，他就在战场上失了神。
二人初次相遇时，上官陵正陷入一场苦战，七八个狼牙兵将他团团围住；洛饮川见了那身法，人动得比脑子快，待他回过神，已经把人救下来了。小少年毫不认生，道过谢后便问他哪里在打仗。
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疼痛迫使顾青岸睁开了眼睛。他猛地抽了一口气，继而近似抽搐地颤抖起来。
洛饮川张了张嘴，怔住了。
见到这景象，狼牙军官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拍了拍手，微笑道：“一别十年，青儿都长这么大了。剑术也漂亮，想来你师父也一定很欣慰。上回在长安，那群废物没捉到你，可你总归还是落在了我手里……”
洛饮川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再叫住他们。
疼，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得要命。
“嗯？要去哪儿？这个节骨眼上……”
秦溯溪妥协了。
“还在长安的时候，有一日晚上……”洛饮川抬头看了一眼，觉得秦溯溪的诧异似乎不像作假，“子时之后，他没去找你？”
于是他脑后的白绦也跟着摇晃起来。
老李头亦在看文书。他听罢头也不抬，乐观道：“无妨。我们现在有潼关天险，据守不出，能坚持许久；西北那头已经开始蚕食安贼后方，我们拖住，这场仗就能胜。”
太原将领郭子仪连破数个狼牙阵地，洛饮川到时，发现此处也有江湖人集结。或许是交通方便的原因，这儿的义军规模比潼关大上许多，亦有专人负责组织队伍，洛饮川轻易便找到了合适的差事。
“好！那便叨扰了，”上官陵乐乐呵呵，“大侠怎么称呼？”
他站起身，走出帐去。现在他们和潼关守军一起，战火暂时还未烧过来，让他们难得地歇了几天。
秦溯溪看着这少年坚定的眸子，差点就随他去了；可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顾青岸的嘱咐来。
顾青岸轻嗤一声，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
诗人刘梦得的新诗里，有一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此后桃花亦称玄都花，同时玄都又为道观之名，洛饮川摘来一用，再合适不过。
三个月，洛饮川没有等到溯溪先生的回信。想来，也再不会有了。
“……”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已问询过多少次，无数次的失望教他甚至有些抗拒开口。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一片黑暗里，他似乎瞧见了那个同样昏黑的夜里，师兄半是隐忍、半是无奈的表情。
他依约往潼关去了鸽子。
较之天策，更加轻巧，出枪也更快！
洛饮川摇了摇头，不做声。
“……”
他每问一个字，就落一鞭在顾青岸身上。顾青岸身上的伤很快便被他抽得再度渗血，鞭痕又痛又痒，偏偏顾青岸还抓挠不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挣动，镣铐敲得牢笼叮当作响。
洛饮川点了点头：“夸父逐日，渴而饮河渭两川；后寻大泽未至，化为桃林。我若取字，便唤做……玄都。”
牢笼内，顾青岸双手被缚，身上数道大伤，头发也散乱了。他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扔在牢笼一角，双眼紧闭，仿佛听不到狼牙军官的问话。
……他是对的。”
“多谢道长！”百姓们纷纷躬身作揖，又急匆匆地往洛饮川指的路去。
秦溯溪颔首，赞了一声“寓意很好”。
洛饮川捏着战报，久久不能言语。他觉得这一切太过荒唐，那道出关的圣旨荒唐，听信杨国忠鬼话的玄宗也荒唐……全都荒唐得令人发指！
但是若处在爆炸和大火中……可能根本就没有尸身留下，他心道。
“师兄的尸骨没有找到。”洛饮川忽然说。
“嗯。”洛饮川紧紧抱着怀里的剑，同秦溯溪一起跃下山头。
没有去找溯溪先生……师兄那天，究竟去哪里“凑合了一晚”？
“别老看我，打你的，”洛饮川瞥他一眼，“出枪滞涩，上官陵，你不怕死是吧？”
“我听人说你没去吃午饭？”秦溯溪问，“不饿吗？”
“我该去哪里找你？师兄……”
却万万没想到，再无回音。
“未曾。”秦溯溪斩钉截铁地道。
“装傻是吧……”他啐了一口，解开软鞭，“青儿，我也不想对你动刑。你若还认我这个尉迟叔叔，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来日提你做副官……也未尝不可。”
他找其他纯阳弟子要了个小冠来，帮洛饮川戴好。那是个带莲花座的冠，银子打的，洛饮川有些不习惯头上顶着这么重的东西，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
秦溯溪有些不忍地闭上眼睛：“他若能逃了，又怎会不带剑……没有剑他能走多远？不是殁在那儿，也会殁在别处的。”
“啪”地一鞭，狠狠地抽在了顾青岸脸上！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号大燕，”秦溯溪一目十行地扫完情报，随手烧毁，“这狗贼之前还扯着清君侧的遮羞布，得了洛阳，样子都不装了。”
“不行，”他道，“青岸让我看护你至及冠，你不能自己去，我不放心。”
其实不太记得自己该是多大的洛饮川坚定地点头：“二十了。”
将近二十万将士，最后只有八千逃回潼关。
“……”
洛饮川不知他师从何处。但是从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少年的身法，有些像……师兄。
那逃回潼关的八千人里，有溯溪先生么？洛饮川抿住唇，觉得以溯溪先生的性子，应当会在战场上站到最后一刻。
此后便是长达数月的战乱。
秦溯溪深感聊不下去，却也没什么耐心哄他，便只是陪他坐了一会儿。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呼呼地响，显得孤寂又寥落。秦溯溪被这风吹得有些发冷，悄悄拢了一下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