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珠帘卷玉楼空(2/5)

终年在冷泉泉眼中浸泡，足以冻结浑身血脉，在盛夏也犹如寒冬，几乎没有心跳，连个活人都算不上。

卯时将至，如今节气天亮得早，李无思起得就算有些晚了，得益于有人在院外一直守着门，拖住时间迟迟不叫他。

可里面悄无声息，好似没有人。

“真走了。”

他这才发觉，身上沾着泥点子的湿衣被换了去，这件明显是寝服，不知从何而来。

师兄坐过来，从被子里摸出一只手，孙舟业不禁有些紧张，指尖处的红痕恐怕早已被发现。

后来碰唇的不是瓷杯，而是鼻息下略带柔软的嘴，渡来的液体非常苦涩，像是什么药。

一夜未合门，桌案垂有薄尘，他四下看了看，只有剑架上搭着条白布，应是放了许久才干缩，已塑成长鞘的形状。

也许是错觉，自己指尖的红痕是李无思带毒的血所残留，似乎在口对口饮下解药后立刻消退了些，唇上过于真实的触感，即使没有睁眼，也能预见他的表情。

他拨开孙舟业的嘴，又掐住面颊，迫使对方打开牙关。

动作停在这，似乎就不再动了，只是静静的，孙舟业猜他又在发愣，想的大概是自己这几年无缘无故一直躲着他。

他周身有些颤抖，回想起自己这几年，其实根本不在后山，而是于勾陈楼中，守着阵法之眼，又何能画得清楚。

于是起身走到窗边，李无思又望他一眼，回头坐在窗框上，语气有些落寞，微风夹带雨后草味，扬起他的头发，双眼看向空荡荡的大街又重复道：

同门捧着一叠书卷路过身边，闻声抬起头，在他背后忽然停下，探过身问：“大师兄不在？”没等回答，又补充道，“昨晚小生来寻他时他就不在，许是夜里未归？”

李无思小心翼翼捧着水，挪去甩在地上，随后用衣服随意擦了擦。

“我赌那九人就是你所杀。“

孙舟业朝他礼貌示意，迟疑片刻，仍不死心地又敲一次。分明前一日二人还相约要早些下山，难不成是他改了想法？

掀开帘子，正要勉强开口道歉，却见原本屋内遮挡光线的人影蓦然消失，赶忙朝那处张望。

李无思牵着他的手，不断摆弄着，时而扣了扣掌心干涸的血迹，时而握在双手之中，试图传递掌心里的温度。

孙舟业扶住床架站起来，毒素用了一整夜，才勉强运入筋脉，他本以为李无思是骗他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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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思轻轻往口中吹气，然后捋动他的喉咙，直到听见吞咽的声音，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面色难看，还有些反胃之意，骂道：“这味道像老蛇泡完隔了两夜的浓茶。”

“师兄？有时我倒是希望自己不是个师兄。”

身体几乎冷得感受不到心跳，他奋力地呼吸着，不知是被压得喘不过气，还是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随即是从酒壶中往外倒酒，哗啦哗啦响了会，李无思拿过枕头，将他的头垫了起来，考虑一瞬，就用手在他下巴处接着，冰凉的液体触在他唇边，不是酒的触感，唇缝干燥地黏连在一起，于是水没有突破缝隙就匆匆流了下去。

前院的树依旧茂盛，不见落叶。熏香早已沁入家具，无人的屋内异常冷清，竹门就能一眼望到半敞着的后院柴房里，还遗留不久之前狸猫褪下的皮裳。

直到现在才看清，师兄在饭桌上不停掀动的纸张，原是他不久之前落入河水中没有捡起的山水扇面，洇开的墨线模糊，上面被人用指尖沾着酱色的液体改去很多处地方。

床上，孙舟业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双眼有些无神地盯着前方。

层叠的衣服下摆陆续飘出窗外，见一角，再也不见一人。

有同门由远处走来靠近，孙舟业勉为其难地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环。

“你怎么在我屋里？”

“你知道人在受了伤的地方会发烫，特别是现在我这双手，恐怕不是换药能治好了。可我觉得，你好像比我还要可怜一些。”

身后突然传来了师兄的声音，他受惊立即松了手，只是拿起的瞬间，竟觉师兄的剑轻如鸿毛

那人已经下楼走远，李无思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孙舟业伸出十指，每一圈红痕似乎都连结着看不见的傀儡丝线，越过李无思学他跳下的那扇窗户，随之而去了。

身后最后一句话轻飘飘，李无思拿着药瓶，恍惚才回神，自己就这么被他治了一番，错过了拿称谓调侃的机会。

在胁迫与欺骗中，孙舟业睁开双眼，终于鼓起勇气坐了起来，用师兄暖过的手掀开被子，踩在地面上。

“这还没醒？要是没醒我便走了，不管你了。”李无思试探地问着，但没有起身的意思。

手，夜里师兄受的伤都为自己一手造成，如今却有别人照顾，至少是现在，不必等候。

李无思，他的血是滚烫的，手也是，唇也是，情也是。

“良药苦口。”他十分温柔的把孙舟业的手塞回，轻拍被面，“好好睡吧，我走了。”

他拿过装水的酒壶，灌进嘴里，涮了几下口腔又吐回去，无意间瞥见床上之人皱起眉头。

师兄似乎不爱用剑，就算是有时师尊兴起想授上几堂课，他定是不来，亦或只是坐在地上，不听一点。

周围静了片刻，有凳腿拖过地面的声音，他慌忙闭上眼睛，又听李无思的脚步近了。

他叹了口气，提起精神与那同门寒暄几句，见那人走远后，自行推开了门。

问。

他其实和自己手中所造的傀儡也无差。

这回是真走了，他没有诓自己，也不是恐吓，甚至不能算告别，而是简单告知。

他反复确认，自己无法将孙舟业的手暖热，于是很快又松手。

他走上前，将白布扯下，双手握住剑鞘，想要把它拿下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