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开场(2/8)
“陛下，陛下，此事也并非全盘皆输！”情急之下，彭琮玉覆在皇帝的耳边低声回禀，将宗擎之事告知，又再三保证定不辱使命，才将发了狂的皇帝稳下来。
“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私闯国库，该当何罪！”魏衡一下急了，半点人臣的稳重也无。他扔掉手里的笏，脸色狰狞地扑过去要捂沈墨泉的嘴。
江宏意吓了一跳，方才沈墨泉的话已经让他汗流浃背，默默走回队伍企图隐藏自己，没想到这魏衡，死到临头还疯狗一样，乱咬一气！
天刚蒙蒙亮，惊秋在一众婢子里穿梭，走过层叠的宫门，终于见到正在梳头的皇帝。
呵，即使知道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光量，连自己都救赎不了，也还是要执意去坚持么？
天边有些微弱的光亮，更多的是吞噬万物的黑暗，和在里头垂死挣扎的星光。
皇帝一挥手，吩咐道：“带下去吧！”
“未曾。”彭琮玉实话实说，他确实是没想到，想过贺澜会再放出一个流言来掩盖，会查到幕后之人是自己然后上门谈判，甚至是逼迫陛下发诏书澄清，都没想过他竟这样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用最极端的手段，逼所有人缄默其口。
“臣接举报，荆州华县有百姓一家被当地恶霸欺辱致死，而此恶霸长期在华县逍遥法外，无人管束！更有甚者，华县知府陈学富与此恶霸相勾连，视人命如草芥，肆意抢夺
“陛下，这好戏啊，才刚开场呢！”
“上半年江南省天台县遭罕见暴雨，山洪冲垮良田数万亩，房屋不计其数，淹死的百姓更是无法估量。按理今年天台的税收定然腰斩甚至更低，可臣看账本却发现，该县秋收之税竟企及往年三分之二，此数目，臣以为，实属不可能。”
“是朕的错！都是朕无能！朕这就去、这就去与那厮同归于尽！也算不给我皇家丢了颜面！”不知哪来的力气，彭琮玉拉扯不开，皇帝次次都使了全力，几句话的功夫就披头散发，嘴角含血，一副失魂落魄的鬼魅模样。
“果不其然，臣亲自去国库查看，发现入库登记册与实际入库的数目、种类，根本无法匹配！”
皇帝点头，示意其说下去。
“江大人，江大人！”一不做二不休，魏衡突然攀咬起来，贺提督不是他能拉得动的，拉个江宏意下水，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陛下，臣有本启奏。”打破昏昏欲睡的朝堂气氛的是平时鲜少出面的、从地方分省提拔上来的户部员外郎沈墨泉。
更重要的，大理寺卿宗擎，投靠贺澜也许并非真心，日后若能重为陛下所用，那今日，也不算全败。
听到刘利民和魏衡的名字，贺澜大概明白了，这又是冲着自己来的。
“江大人，当年还是您举荐下官入的户部！您对下官的人品自然知晓，这其中定是有误会，您替下官求求情，求求圣上啊！”
宗擎被点名，上前作揖。
被控制的彭琮玉敏锐地发现了宗擎的不自然，今日局面已定，再纠缠下去，只会牺牲更多无辜民众，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既保全了百姓，也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是。”魏衡心更虚了，垂头安静不再言语，却快速地思索着如何脱身。
宗擎后牙紧咬，半晌才蹦出一句话，声音细微如若蚊蚋：“提督、为、自卫之举，并无、过……错。”
“谢陛下。”沈墨泉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道：“陛下可能不知，魏大人与刘大人不止是同乡这么简单，他们还是如假包换的亲连襟！”
“肃静！肃静！请众位听老夫一言！”彭琮玉无奈，怒喝一声，只得保下贺澜。
魏衡听到同寮点自己名字，当即有些愣神，立马走出队伍，问道：“沈兄这是何意？你我皆为户部官员，难道你怀疑我？”
看着那张熟睡的面容，贺澜俯身替他掖了被角，也不在意那人是否真的入睡，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只是，真的甘心么？
“是，陛下。”
棋差一招，便只得愿赌服输。
沈墨泉恭敬鞠躬，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这其中究竟少了多少银钱粮食，或者是否从一开始上报的数目就是假的，那些消失的钱财究竟去了哪里？”
“沈卿你继续说。”
蹲在彭琮玉身旁，皇帝衣衫散乱，连发冠都歪了，地上更是一片狼藉。无人顾及此时的不光彩，最重要的是复盘，是从摔得头破血流的困境里汲取经验，而后才好收拾心情收拾表情，重新上路。
“且，臣知此次征收的钱银粮草清点的是户部郎中魏衡。”
自那日彭学士与陛下会面后，他除了用膳，几乎没日没夜地将自己锁在御书房，也不出门，也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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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提督是为先帝选中之良臣，绝非传言中宵小之徒，诸位皆被歹人所蒙骗，今日之事是个误会！且都散了吧！”违心的话说来吃力，彭琮玉心中悲恸，却别无选择。
“大理寺卿，你来。”
“是朕！是朕不中用！是朕想不到万全的法子，才会连累了你，连累了京城的百姓！”连声的耳光在彭琮玉面前落下，每一个都铆足了劲儿，他一下慌了心神，扑过去阻止。
“臣，户部沈墨泉，恳请陛下彻查国库失窃案、税收造假案、朝廷官员勾连贪墨案等数案，严惩贪官污吏，还我朝清廉风气，还百姓公正待遇！”
“陛下！陛下您听臣解释！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啊！”慌乱挣动着，魏衡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不说三族被诛，最起码他满门的性命肯定是不保了！
“确实，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沈墨泉微微一笑，正对上江宏意的双眼，并无惧色。他朝人行了礼，接着说道：“江尚书贵人多忘事，您恐怕忘了，因治理山洪，江南布政使李冉李大人，不幸罹难。后来新上任的刘利民刘大人正是从刑部调任过去，此人对江南省的情况并不十分熟悉，听闻其手段严苛雷厉风行，短短两月，便能将灾区税赋征收至往年的三分之二，臣以为，此中必有蹊跷。”
连贺澜来了两次也吃了闭门羹，奇怪的是，并没有硬闯，只装模作样问了几句陛下的膳食和汤药是否按时用，就退下了。
屏退了左右，接过玉梳，熟练地替帝王绾发束冠，做上朝前最后的准备。
“来人！”眼见形势有些失控，皇帝高喝一声，从外面进来几个御前侍卫，把发疯要掐沈墨泉的魏衡控制住。
“那你让朕怎么办？！”怒发冲冠，谢欢鸾狠狠提掌，彭琮玉下意识地闭眼，却没等到那耳光落在脸上。
“陛下！陛下不可啊！”
高座上的皇帝略有些疑惑地看着这出闹剧，他不知道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今日这一出的目的是何，目光在大殿里环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端倪。最后还是不自觉地把目光停留在贺澜身上，想看看他的反应。
皇帝是天定的真龙天子，万不可有如此失仪之狂态！
再次起身，走到栏杆边向下张望。
至此，谢欢鸾还有什么看不清的？他兴奋的眸子里闪着诡异的光，微眯着双眼在每一个交头接耳、面色各异的臣子脸上巡视，而后慢慢地走回龙椅。
耳边掌风微弱，清脆的耳光竟是在皇帝脸上发出了声响。
闹剧结束，以为告一段落，谁知又一人站出，指名道姓地弹劾贺澜。
“流言只是小试牛刀，却闹到如此不可收场的地步，没损他一兵一将就算了，还累及百姓，更逼得你当众为他澄清！彭学士，朕问你，今日之败局，你可曾想过？”
“又问了当日值守的人，他们却说东西确实是当着他们面儿运进去的，而且与登记册吻合。”
想起彭琮玉前几日对自己说过的话，点了点宗擎：“宗爱卿，下朝后到宣政殿一趟，朕要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臣领旨。”
谢欢鸾抬头，有些星早已模糊了颜色，根本分辨不出。
此刻底下的百姓早已乱成一锅粥，却被官兵死死拦在里头出不去，便有些人不知是故意还是胆大包天，竟打破了锦玉阁的大门，叫嚷着“杀奸佞”就往观云轩上冲。
明明选择融入黑暗就好了，无需努力，也不用苦苦支撑。
“牧晖歌至今没有消息，送进翰林院的书信说是亲笔，可你自己说，这话你信么？”
沈墨泉一撩官袍前摆跪在堂下，郑重地磕了个响头，洪如钟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臣近日在核对全国税收账目时，发现似有蹊跷。”
“嗯。”可那张脸分明恹恹的，还带着病气，眼神里更加幽暗无光，像一株被关在用金银铜铁打造的密封匣子里的假花儿。
“若连襟协同做事，是否更方便些？”沈墨泉不理会在旁边恶狠狠瞪着自己的魏衡，继续说道：
“陛下，柳植那边来报，说长春宫里的眼线清了约莫有十二三人，想要彻底肃清，恐怕还要些日子。”低声在耳边回禀，手上动作丝毫不减慢，贵气堂皇的乌纱翼冠戴在头，铜镜里瘦削单薄的身形一下就显得高不可攀、气度非凡。
贺澜来时，谢欢鸾已经喝了太医开的安神药睡下了。
消息传入皇帝耳朵又引起一番轩然大波，跪在堂下的彭琮玉一脸颓态。
“沈员外，这有何不可能？”刑部江宏意走出，站在沈墨泉一侧，朝皇帝行礼后，又扭头问道：“江南省乃鱼米之乡，历来粮食征收名列前茅。虽上半年天灾难逃，但布政使勤政爱民，对灾区多有关照，秋收时有富裕，税收交的也便多了，这有何问题？”
净了手，皇帝起身。
他慌忙睁眼去看，却见那幼帝双目噙泪，面颊通红，眸子里暗暗生出些狂色，竟是被生生逼得要疯魔了！
“好了，吵什么！”眼见底下突然争吵起来，皇帝出声阻止，想继续把事情听完，“魏卿，沈卿话都没说完，你急什么？”
“你！你休要胡扯！本官举荐你不过是公事公办，何来的知晓人品一说！”眼见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江宏意赶紧撇清关系。
“竟有此等欺上瞒下之事！”盘在手里把玩的珠串猛地摔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魏衡面前，谢欢鸾几步走下台阶，阴沉着脸骂道：“魏衡，你好大的胆子！竟打起国库的主意？！”
“可不仅是入库之物与登记册无法匹配，就连臣核对的税收册子，与登记册的，也并不完全一致！”
“走罢，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