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木瓜下的影子(2/5)

我的死与詹恒无关。秦璘。

他眯眼望着白色天花板,想着:要不再死一次吧。

艺术家串联起他能听懂的几个词,和这个似梦非梦的人聊起天:“这样啊。你上次去摘木瓜了吗,那种野生木瓜能吃吗?”

“给我、给我……”

郑尘挂了电话。

“秦璘。”

秦璘翻了个身,觉得背后很空,他被木瓜送到了悬崖边上。大风从黢黑的深渊吹来,刮走了他身上的单衣,秦璘跪在悬崖边,两手抓住脚边的石头,在恐惧中朝木瓜忏悔。

“哈哈哈,又不是什么谋杀。”

“你要纸笔做什么?”艺术家心想,这个人不会是要写遗书吧。

大街对面的卖唱男子唱起沧桑的情歌,在嘈杂的夜晚,这歌声有种廉价感和卑劣感。他斜着吉他,随着凄凉的秋分晃动身子,车灯的光亮从他浅灰的衣衫上流淌而过,他的身影深深融进了城市的夜。路边的梧桐树叶随风颤动,纷纷从男

愿脱去而无因

电话那边很安静,郑尘沉稳地应道:“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的确,这里加上邱尚书有七个人。他们都挤在会议桌的一角,显得很拥挤。

秦璘的衣衫上的灰蓝褶皱现在显得更深了。

艺术家拿着那张纸,无奈:“你呀……”

秦璘抓住了艺术家的手腕:“给我纸、笔。”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愿脱去而无因……”

世界是黯蓝的囚笼,把秦璘困在失色的孤独中。

秦璘依旧被囚束在失色的孤独中——他醒来了。

绝浮尘

对不起啊,艺术家先生。在寂园

“好冷……”秦璘又觉得世界飞速旋转起来,天花板上的灯影忽明忽暗地扭动。他只抓紧了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是什么呢,他也意识不到。是悬崖上生长的树枝吧,救他命的东西。

风越来越大,秦璘就要抵抗不住。石块从他身边滚落,不远处的衰草被连根拔起,身下的这块峭石,也要风化成灰。

与此同时,校医院的休息室里,受二师兄之名命看护病号的吴生急得团团转。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看遍每张床底、掀开被子枕头、检查窗外有没有逃跑的迹象,又去隔壁问过其他坐班的医生,都没找到关于秦璘的一点线索。吴生之前嫌坐在休息室里闷得慌,又见秦璘睡得正酣,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就跑去楼上和小女朋友打电话了。他算着时间,也就耽误半个小时,没想到秦璘竟在这空档里走了,现在是追悔莫及。那种连走路都会晕倒的病人若是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路上,恐怕……

余未知生之为乐也

秦璘在我身边,你不用担心。兄。

“你们听明白了吗?”

秦璘睁开眼,觉得天旋地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从体内传来的奇怪冰凉。

在寥斋奉旨承命的后生们都端正地坐着,很拘谨的样子,忽然被尖锐的开门声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去看。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进门来:“哟呵,邱尚书。”

有个白皮肤,长得很稚气的男生惊讶道:“哇,来了这么多人啊。”

“对不起,我不该摘你的!”

秦璘闭上眼,摇头。

秦璘也心虚的点点头。他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不过幸好是二校,他可以看看李白是怎么做的。

秦璘摇头,把艺术家的衣领扯到自己面前:“送我上去……我不能死在……你家……”

秦璘迟疑地点头:“嗯、嗯……”他离开,走到了大街上。混乱的电动车、自行车从左右两边涌来,各自鸣笛闪灯擦肩而过。秦璘本来熟悉的街道在黑夜里撞闪的灯火下变得很陌生,他愣在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秦璘瞥了一眼流着绿血的木瓜,用无望的眼神朝他求助,最终坠入峡谷。

秦璘侧身躺着,抓住艺术家给他的笔,把笔尖对在纸上,吃力地眯起眼睛认准方向,歪歪扭扭地写道:

“我……”秦璘再次撑开他沉重的眼皮,“想和你说话……”他抓紧了手里的外套,他闻得见,衣服上残留着的属于艺术家的烟味。

“嗯?”艺术家听不清他卡在嗓子里的碎语,他低下头伏在秦璘枕边,“什么药?”

打开窗户,湿冷的晚风吹来。

电话接通了,却没有声音。

一听“医院”二字,秦璘立刻睁眼:“我吃药了,不去……”

“好了……”

“喂?喂!”正当吴生准备再次拨通郑尘的电话时,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秦璘愣愣站在校医院门口,望着来往车辆和对面闪烁的霓虹灯,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将去哪里。

秦璘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秦璘听着听着,又开始发呆了。直到听见李白这名字,才把呆滞遥远的目光集中到那个人脸上。

“你把我的同伴还来,我就饶你一命。”

李白?

命运最爱嘲弄这些微渺却傲慢的人类。要死,哪里这么容易?

“已经五分钟了,我拿了哦。”他抬起秦璘的左臂,把体温计拿出来,对在灯下看。“385……这快39度了啊……要去医院吧?”

“呀,”艺术家循声走来,托住了秦璘的脖颈,“怎么摔下来了。”

摔得头破血流。

雨后的浓云堆积在天空,深蓝掺杂着青灰,把一切景物都覆上了一层色膜。灰白的建筑物变成了发旧的青蓝色,浓绿的树冠变成了深灰色,大街上本该鲜亮的行人现在成了黑色的瘦影,在没有余晖的深蓝暮色里踽踽独行。

“秦璘?”

“好了,你们人都到齐了,我把具体工作说一下。曹辛和韦楠楠分别负责一校和二校,注意要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每页左上角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吴生长舒一口气,回复:你接走他告诉我一声啊!吓死我了!

艺术家吃完饭后就去楼下买了体温计和药,回来时发现秦璘已经昏睡在沙发上了,他看秦璘脸色不好,先把体温计夹到了他腋下。

世界亮起来,冰凉的血液从腋下渗出。

“不是、师兄、我、我把那个、秦璘、看丢了!对不起!我现在准备去调监控,但是医生说要开证明——”

白衣服的大伯先朝他打招呼:“走啦?”

“行了,你等着。”艺术家从枕头下摸出了半张纸和一支笔,铺在秦璘的脸侧。

“……脱不开干系,别人……会害你……”

艺术家把秦璘抱到自己床上。他把手伸入那深蓝的t恤里,指关节不免碰到发汗的肌肤。艺术家注意到自己多茧粗糙的麦色手臂,和手边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他竟有些舍不得,生怕指甲上的倒刺刮破了秦璘的肌肤。那脖颈这么清朗,颈窝的阴影、锁骨上的高光、温润的身体线条,艺术家忘了呼吸,再往下会是怎样的光景?

秦璘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夺走了木瓜的同伴,他的记忆正被大风剥去,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睡吧。”

“还说什么,快睡吧你。”艺术家嘴上这样说,却依旧坐在床边,目光未曾从秦璘身上移开半分。

吴生不敢往下想了,他做好被郑尘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准备,拨下电话:“师兄啊……我、我把……”

李白是个方脸的男生,细眼、高鼻、寸头,长得有几分刻板。他低着头,正用钢笔记录校对的注意事项。这样子和秦璘想象中的李白完全不一样。李白该是一头飘逸长发,披着道袍上山下河的模样。他和丹丘生一人骑一只仙鹤,在雾霭中穿行。他举着酒杯,隔空接过丹丘生给他倒的酒,朝远处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不去医院要烧成傻子的哦?”

“呵呵呵……”秦璘笑着爬上窗,把脚垂下:“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

“啊,到!”秦璘在心里默背的诗句突然断片,抬头看向桌前那位很气派的学长。

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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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师兄?二师兄?”

秦璘往前一扑:“是非得失付闲人!”

秦璘轻轻摁下门把手,探出半个脑袋。安静的走廊上日光灯常亮,大理石地板倒影着灯光,没人走动,却听得见一些细微的咳嗽。这是应该有人的地方,秦璘放心了些。他顺着走廊走到了大门,看见一个守在门口的大伯,他们对视了三秒。

艺术家的颈窝被秦璘呼出的热气喷得发痒,他笑着:“怎么就死了呢?我现在照顾着你,你不会死的。”

秦璘无力地笑了笑。他是害怕的,万一自己真的烧成了傻子,还怎么读书学习?到时候连话也不会说,整天流口水,也没脸见人了。不如病死在家里,等个好心人为他收尸。那还吃什么药呢,不如就这样死了。

秦璘环视一圈陌生的房间,慢慢地走到门边。打开这扇门,外面将会有什么样的魑魅魍魉等着他呢?他静静听了听门外的声响,什么也没听见。

“曹辛、韦楠楠、张任荃、王冬、李白……”

“我死了……咳咳——你要去坐牢的……”

最后进来的,是位气度不凡的老人。他的步伐虽有些阻塞,但在别人看来那样更显学者的从容深沉。那一头银发衬出他的迥然目光,看上去很是严格苛刻。不过当他坐到自己座位上,开口说出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发现是一楼。不对,自己住的地方应该是四楼吧。所以还是在梦里吗?

“想……”秦璘翻身,缩到艺术家的膝盖边,喑哑着吐出一串话。“上次……见……木瓜……你……不能……死……”

李白点头:“明白了。”

秦璘很难用语言形容现在世界的颜色。

死生哀乐两相弃

“退烧……药。”

“不去医院?”

很多,它们在枝头细语,讨论上次那两个摘去他们同伴的人。被掐断的枝条,溢出苦涩的汁液,是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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