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相迎不道远（一）(2/5)

夏夜有些燥热，李乐抱紧冰凉的刀鞘，睁着眼躺在地上。她想像自己仍在玄武关，一个人待在小帐中，外头是风沙与冰霜，还有雁啼与马鸣。慢慢地，心头烦躁才被北方寒风吹熄。

「你认识？」桂玉奇道，李乐便将在食肆里的事全数告知。

「嗯，有个郎君在侧，旁人b较不会起歹意。」桂玉稍稍往後抬头，笑看着她，「你这脸蛋太yan，就算身披战甲也盖不住半分，我是不能指望你了。」

李乐望去，看了好一会才找到被扔在地上的臂张弩。被追的人是个瘦弱少年，看起来b她们还小几岁，左滚右闪，狼狈不堪，当众哭求道，「师父让我下去吧，再这样我就要被砍si啦！」

「算得上什麽委屈，你不也说了我好看？」桂玉道，「再说了，扮成男子也能混淆视听，教李大郎找不到咱们。」

两人挤在人群里，连看了几场b武，此时台上使刀的汉子正追着另一人打，胜负已分，没什麽好看的。李乐看了几眼便回头看向桂玉，她疏起男子发髻戴着幞头，上了些妆遮掩柔气，又换一副炯亮眼神，确确是个清秀少年郎。

李乐眉头轻蹙，「若是有人敢犯，仆便会让他尝到苦头，殿下无须委屈自己。」

李乐想起来了，这不是在食肆纠缠使拐小娘子的登徒子吗？她下意识将手握上刀柄，对方见了马上後退，换上慌张的表情只差没跪下来，「nv侠且慢！在下弱不经风细如蒲柳望秋而落望冬而枯，万万经不起您碰一碰，您要什麽好好说，不劳您动武累了胳膊。」

她需要我。於是小李乐屈服了，y撑着和桂玉睡同一榻。

突然间李乐抬起头，眼神从温顺到锐利的转变不过一瞬，她盯着屋梁，屏息倾听。

若想争得邀帖踏入山庄，只需在清泉镇擂台上连胜三场即可。

「听闻云州近日有武林聚会，兴许是高手。」李乐的语气和表情都极为平淡，刀尖血se却无声诉说着搏斗的激烈。

李乐杀得突然，可惜对方身子一翻避开刀尖，反应奇快。李乐一刀不中立刻再出一刀，攻势直袭敌人腹部。她完全不过问对方的来历及目的，反正先下手为强。

李乐却退了一步，「仆睡地上足矣。」

下榻时桂玉便要了两间房——一是桂玉不缺钱，二是两人都习惯彼此待在附近的同时有自己的空间，如同她们在将军府里的小院。

「好看麽？」桂玉笑问，李乐才恍然回神，放下咬了一口的荷花su，点点头。

夜se中银光乍现，李乐手中刀刃攻向黑衣人，势如雷电。

黑衣人怯了，他急忙调转武器回防，两人的兵器在黑暗中擦出闪光。金石相抵时李乐运起碎断诀，一刀「断」字将气力集於锋刃的线上，庞大内力瞬间传过去砍进刀身，对方马上意识到这gu气劲难以抵挡，机灵地向後摔泄力。

「在关口时更寒、更冷，也未曾病过。」李乐将被子摊在房门附近，虽说是在同间房，两人的距离却远得很，中间还隔着小几。

隔日桂玉带着李乐出了城，打马往西北走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名为清泉的小镇。此镇坐落於清泉山庄脚下，故此得名。

「那你何必去呢？」桂玉脱口而出。见李乐将脸撇过去，又放软了语气，「看来舅舅还是让你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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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闻言多看了几眼，要是让她看刀，她一下就能分出刀身几尺几寸长，却分不出那柄弩有什麽区别。

就寝时也是如此，总是红着眼眶静静地看着她，分明一句话都没说，年幼的李乐却能从中读出无尽的委屈害怕。

李乐ch0u刀出鞘走到窗边，全程迅速而专注，不曾发出任何声响。

桂玉有些迟疑，「乐乐？」

「弩箭杀伤力极高，在战场上大有用处。」李乐道，「可臂张弩上弦耗时，擂台狭小无处施展。切磋讲究技巧，而非杀伐，以弩应战，难胜。」

刚到将军府时，两人曾有过一段同床而眠的时光。

「你不靠我近一些，若是有意外又该怎麽保护我？」

为了将她留下来桂玉才终於退让，慢慢地让她搬到隔壁屋去。

李乐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蛋，墨玉般的眸子在沉默中凝视桂玉。

「殿下要扮男装麽？」

「殿下留在云州，是做何打算？」

「别啊，地凉，病了怎麽办？」

李乐被他这串话说的一愣一愣，差点以为自己才是坏人。

那小郎君在台上0滚打爬，台下师父终於允他下场，骂骂咧咧地训他不争气。这对师徒就这麽众目睽睽下一骂一挨，也不嫌丢人。

李乐仔细将手擦乾净後才上前，小心托起长发，她清楚要怎麽梳才不会扯痛头皮，拿着木梳一点点梳开，鼻尖嗅到一点点薰香气息。

般润泽。桂玉的阿娘真会取名字。

听到李乐说他是登徒子时他挥舞胳膊道，「你放p——」

李乐摊开手掌，断掉的刀尖碎片躺在掌心。桂玉拿起来看了看，没能看出甚麽，随即扔到一旁。

「你猜猜？」

桂玉g了g笑，翻身下地来，不分由说抱起李乐带来的被襦，回头铺在紧临床榻的地方。

「来帮我盘个郎君的发髻看看。」桂玉坐在床榻旁等着。

生si只在瞬息之间，谁快一步谁就活下来。在桂玉视线外她浑身都变了个样，散发着冰冷浓郁的气场。

这刀剑会友，乃是由清泉山庄举办的武林盛会，号召南武林群雄一聚，可不是随便哪个力气大的莽夫便能参加。名门正派、英雄豪杰，清泉山庄自然奉上请帖相邀，无门派、无名头的散人想一争头筹，必须手执邀帖方能踏进山门。

那时桂玉只有六岁，还是个沉静内敛的小公主，她们几乎时刻待在一起，只要分开太久桂玉就会慌慌不安。谁来哄都没用，非得找到她後才肯安分下来。

她攀上外墙施展轻功，三两下便从同一个窗户翻回二楼房内，桂玉立刻拉着她的手将她前後左右都看了个遍，「没受伤吧？」

他直接沿着屋瓦的斜角往下滚，直直坠到地面，落地後闪进巷弄间隐匿了身影。李乐下意识提足要追，又想起桂玉还在屋里，便只能放敌人离去。

小镇内外热闹非凡，尤其镇外郊处，搭着宽敞的擂台，上头红旗飘扬，金线绣着人头大的「刀剑会友」四字，随风飘扬。周围人有些抱剑、有些佩刀，亦有人赤手空拳，站在人群里看擂台上的人b武过招。

桂玉拉着她的袖子，眼神闪亮，「走。」

台下众人都被这幕逗乐，连作主判的山庄门生亦背过去窃笑，原本刺激热血的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刀尖传来些微的阻力，约是划破对方皮r0u，有什麽y物从对方怀中掉出来，掉在屋瓦上後滑下去。另一道银芒隐约闪烁，黑衣人ch0u出一柄短刀向她脸上攻来。李乐夜视不差，看得分明，却完全置之不理，反手将锋刃往敌人咽喉抹。

李乐跳下屋顶，轻盈落地。在黑衣人掉下来的地方看到一些血迹、断开的刀尖，她又四处搜索，终於在墙角发现黑衣人掉落的物件。

两人钻过人群往那小郎君的方向挤过去。那位师父看上去约莫不惑，下巴留着小须，x前配戴一副黑黝黝的铁锁，发丝油腻，衣着脏w不堪，十足落魄。他指着徒弟一顿碎念，中间几乎不带歇息，好像有一套数落人的文章存於心底捻来即用。他念到一半抬眼和李乐对上视线，立时气得吹胡瞪眼。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桂玉侧卧在榻上，笑道，「想陪我睡便直说，位子挺大，快快上来。」

「小郎君拿的可不是普通的弩。」桂玉笑道，「那钩心的型制不同，弩机宽厚，必有玄机。小郎君若是沉着应敌，胜负或许难说。」

「高手竟也要做贼，这世道可真是乱了。」桂玉道，「你刚才下去找什麽？」

「没有。」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来，李乐又变回那副安静收敛的模样，垂着头耸背，「是个会点武功的小贼，无须忧心。」

「仆吃苦，理所应当。」

瓦片间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碰声，对方非常小心地移动，李乐知道那绝不是猫，猫无须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

「冒昧了。」李乐垂着头，语气透着明显的困窘，「仆担心，殿下的安全，请允仆待在同房……」

「别管了，让他自个玩去，我有你就够啦。」桂玉道，「反正要在云州待一阵子，丢不了。」

正好窗子正开着透风，李乐跳上窗沿，停在这听清了敌人方位後足尖一蹬快速翻上屋顶，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正伏低身子贴在正上方。

「是你！」

李乐一个眼神转过去，他又低下声音，「我、我是说，在

李乐听她说起刀剑会友时知之甚详，似乎早有计画要来此。可她还是不懂，桂玉莫不是要和武林人一争虚名？争到了又如何？这和她们有什麽g系？她疑惑时不会多问，只是默默想在心里，往往沉思半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还没将头发盘起来，桂玉却突然转过身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双杏眼微眯地笑着，抬头时脆弱的颈子完全暴露在她手边。李乐身子本能僵y，桂玉握着她的手道，「对了，你还要帮我画眉毛，可要画得英武一些才有男子气。」

台上局势已明，桂玉仍兴致盎然地看着，「乐乐看，那小郎君也是个用弩的。」

「哪来的小贼竟然能从你手底下溜走？」

月余後她实在受不了，试着翻墙逃出将军府时被桂玉逮到。尊贵的小公主不闹不吵，就在墙脚抬头看着她安静地掉眼泪，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圆滚滚的脸蛋滑落。她心慌意乱，只好从墙头跳回来拿袖口在对方脸上一顿乱抹，好好一张脸被她抹得通红，人都弄蒙了，眼泪也停了。

有人，而且脚步单纯，只有一个。李乐伸指b了b屋顶示意，桂玉很快就明白状况，放开李乐後退到墙边拿起她的匣弩。语气如常地发出声音让上面的人听，「你小心点梳，别扯痛我了。」

「阿兄……」

李乐动作缓了缓，认真地思考起来，她一想事情就会变得沉默，桂玉则习以为常地享受宁静。

晚上她缩手缩脚抱成一团浅浅地入眠，桂玉翻个身动动胳膊她就会惊醒，桂玉本人睡得倒好，抓着她的衣角一觉到天明，ga0得她白天都恹恹的提不起劲。

莫名遇袭让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陷入思绪中。桂玉也没那个闲心再缠李乐梳头，将外袍脱了，又在枕边放好匣弩以备不时之需，要熄灯前李乐却抱着被褥回来。

李乐被这正当的理由说服了，再说也不是同睡一榻，於礼而言不算毫无分寸，於是她捻熄灯芯後顺从躺下。

那是块约两指宽、一指长的黑se木牌，上头刻着条弯曲的蛇，在月光照s下隐约能见到蛇身上有四道极深却无b细致的鳞片刻痕，另一面平整光滑。系着木牌的绳头已经被斩断了，李乐垂首看了几眼便将它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