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2/8)
她的体温又升了上来，意识模模糊糊地腻在一块，面前唯一站着的人只是一团热源，看不清脸。
“朝仓姐姐！”咖啡罐刚丢掉，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她。
“对。”夏梨用力的点头。
声音隐去，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意识才匆匆回笼。
两个人并肩改道走向黑崎家的方向，这条路朝仓玉绪已经走过很多次。走到半路她看了一眼夏梨擦过汗的额头，从提着的袋子里摸出了两个雪糕，撕开递给黑崎夏梨一个，“天气很热，要不要来一个。”
“一点也不会，”她是被人生驱逐的逃犯，坐落在孤岛，无比渴望现实的手掌，“我很高兴夏梨能够陪我，还有游子。”牵着夏梨的手，她的幻觉被远远的抛在身后。
失去意识之前，她莫名地问了他一句，“你……是真的吗？”
“我家的电话写在电话簿上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还可以联系我们。”
“玉绪，我爱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门，朝仓玉绪脚步踉跄着去摸总开关，黑崎一护紧跟在她后边，手就虚虚地扶在附近。两个人都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身影，光靠着体温和呼吸来确认存在，胡乱地找了一阵之后灯光大亮，他们同时侧过脸去避开直射的光源，后知后觉地发现互相靠得太近。
“玉绪姐姐以后不会是一个人，因为我也喜欢玉绪姐姐。”
朝仓玉绪有些喜欢她们，她们是真实的女生，是她与现实的桥梁。
“哥哥应该很快就能回家，可以先把冷冻食品放到冰柜里面。”游子热络地推着她往客厅里走，超商的袋子也被接了过去，看见堆积的冷冻食品，她还忍不住啰嗦了两句，“不过，总是吃冷冻食品对身体也是不好的，想偷懒的话还不如来我们家里。”
“嗯。”
躺在院子里，仰起头凝视着从叶隙穿透而下的碎蓝色，那是天穹顶倒下的颜色，一滴不剩的灌入了她的瞳孔之中。树影在脸上游弋，朦胧模糊的风在她面上亲吻着。紧跟着，她眼前的画面飞快地闪过，记忆里一幕一幕的画面化作吉光片羽，声音随着时间消失在了过往那片岑寂的秋色里。
在认识黑崎一家前，朝仓玉绪的生活一直维持着单调的节奏走了近十六年，从没想过有任何变化。认识黑崎一家后，她才发现，自己对现有的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厌烦到了极致。过去饮鸩止渴，现在鸩酒的苦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被麻痹的感官，在新的生活面前缓缓恢复了知觉之后，第一次对那些画面产生不满。
“我好像一次也没有见过黑崎叔叔。”朝仓玉绪扫视一圈，几次拜访都没能见到黑崎家的父亲，摆在厅里的合照是母亲和孩子们的照片，他们的母亲在她们年幼时候因为意外去世。
“那作为交换，夏梨也叫我的名字吧。”雪糕是喜欢的口味，甜得这夏季的沉闷也跟着一扫而空，朝仓玉绪眯起眼睛，心情难得的有些愉快。
“好巧，黑崎妹妹。”朝仓玉绪笑了，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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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次栉比的屋脊如同坟墓里尸体被刨出来裸露在外的脊骨，砖石道路则是干涸的血脉，这是死去的东西留下的遗产，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其实一切都是在白骨森森之上搭建的假象。
她那张白得快要没了生气的脸让他扶着墙的手抖了一下。
“我……”她刚要开口解释，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他们靠得太近，这时候的姿势实在是说不上什么事也没有，“我会测体温。”
迫不得已只好将手臂穿过她的后腰，稍稍提力，把人打横抱了起来。穿过一条不算长的走廊，两边墙壁走到一半像翅膀一样张开，宽阔的客厅里铺满了银白的灯光，他匆匆扫过几眼，来不及打量，靠着判断找到她的房间。
“不用感到抱歉，黑崎君，”她笑着安慰，又重复了一次，“是我要谢谢你。”
“是没睡醒。”
“我有备用的。”她硬撑着理智在门边摸索。
——我不要你施舍的生命。
而且，她很受用这种沟通方式，根本做不到硬起心肠去拒绝任何一个可爱的女孩，大概这才是她们能够熟悉起来的最直接的原因。
黑崎夏梨已经明白，她在婉拒。
“我？”朝仓玉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朦胧的冷雾又重了些，几乎就要从那里面漫出来。
“谢谢你，黑崎君，”她慢慢后退，点头说，“应该道歉的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非常的抱歉。”
在所有声音消弭之际，她听见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地悲鸣。
“我会好起来的。”朝仓玉绪这么告诉她，但是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你很难过。”
朝仓玉绪望着黑崎夏梨期待不已的目光，让她的心化成一汪水，“我很喜欢夏梨。”
她又听到，声音像一阵烟雾，“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只有玉绪。”
“因为我失去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看着夏梨皱紧的眉头，意外产生了点错觉，似乎注视着她的人变成了黑崎一护。朝仓玉绪眨了眨眼睛，有些稀奇地看着新出现的画面，“我很羡慕你和游子，你们能够永远拥有对方，拥有从母亲的肚子里开始的一辈子。”
“不，我觉得，我好多了。”她缓过那一阵眩晕感之后，扶着他站稳，“刚才应该是没睡醒。”
“夏梨，我没办法这样随便的对你做出承诺，”朝仓玉绪缓缓摇头，“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疯疯癫癫整日胡言乱语，家不成家，也不知道哪一天就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后来我母亲离世，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姐姐万分珍重地告诉我，家人是彼此的依靠，我和她就是彼此最好的依靠。”
她说：“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好明亮。”
“说起来，确实有些饿了，”
夏梨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朝仓玉绪是孤身一人，“姐姐？”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几秒。
她闻声睁开眼睛，回到了死去之前。
相比起游子的温和，夏梨的个性更主动爽利，不等她回答，就直接跑到朝仓玉绪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袋子，牵着她空出来的手，“走吧，走吧，玉绪姐姐，我给游子发短信说了，她很期待。”黑崎家的女儿们很早的时候知道她能够通过触觉而获得安全感，总是主动地靠近她。
她脸色不对，“你还好吗？”
朝仓玉绪慢吞吞地解释，“嗯，家里冰箱空了。”
站在房门口，朝仓玉绪在口袋里四处翻找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钥匙——”估计钥匙也在落水的时候一块掉进水里不见了。
“玉绪——”
听到这句话，夏梨眼睛顿时亮晶晶地看着她，“那以后我可以多去找你玩吗？”
朝仓玉绪离开房间时换了身衣服，看见黑崎一护正站在餐桌旁低头忙碌，屋外金光一片，落地窗被照得锃亮，他的身影也被这片光垂爱，沉入光里。
黑崎一护正打量她恍惚的脸，很快也跟着意识到了距离的问题，放开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抱歉，昨天你病了之后我就擅自留下来了……”
她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咖啡，面不改色地穿过一行热闹喧嚣的人群，那熟悉的说话腔调和灰扑扑的画面伴随她的余光走动而扭曲，她喝了两口咖啡，默默地在心里想，又是假的。
“玉绪姐姐……”
话说完，人已经往后脱力倒下去，在半空中被捞了回来。
“刚才你似乎很不舒服。”他扭头瞥了她一眼，这时候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是不见了吗？”黑崎一护试探着问，“不介意的话，要不先去我家住一晚吧。”
“每次在街上见到玉绪姐姐都是一个人，我觉得好厉害，能自己购物。游子每次都要拖着我和老爸一起去，老爸也是，每次一个人逛街就会鬼哭狼嚎，说自己接受不了一个人走路。”她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学校就是超商，基本上没有其他的需求。学校没开学，超商的路线会经过夏梨经常去的足球场，她们总会在傍晚见面，个性更加强势的夏梨对她这样的独来独往有些羡慕，“我以后也想和玉绪姐姐一样。”
她的目光满是不舍，“跟在姐姐身边的那些年，我学到的东西很少，但我有一件事学得很清楚。我不是个值得依靠的人，以后兴许还会成为一个无比糟糕的大人。如果依靠我，未来会过得很难。”
“真的吗？”他不怎么相信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等一下再测一次体温吧，如果不舒服，还是需要去医院。”
乱得意料之中，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
夏梨听到游子这么说，摆着手满不在乎，“那个老头子见不见都无所谓的，每天都是那个样子，让你见到了反而觉得有点丢人。”
环境在不断的颠倒，颅腔里嗡鸣声一片，不断的有声音挤进来又挤出去。
朝仓玉绪轻轻地点头，语速缓慢地说：“嗯，很久没见过面的姐姐。”
见她面上的笑比哭还难过，夏梨直觉有些不安，“为什么不见面呢？”
“不舒服也要说。”
黑崎一护面色复杂地将她揽进怀里，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她彻底瘫软的手臂，让她找了个勉强舒服的姿势歪在自己身前。先是带上门，又踢开玄关处乱糟糟的鞋子去找落脚的地方，带着一个无法行动的人让他的活动范围受到了很多限制。
她失笑，“夏梨要成为我的家人？”
是梦，是假的。
黑崎一护回到家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在厨房给游子和夏梨帮忙的朝仓玉绪，她个子高，在两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问。
“夏梨，”她低头直视夏梨的视线，带着不解，“每次你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这并不是疑问句，因为她自己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见她状态明显不对劲，黑崎一护也不好太纠结什么礼仪，小心翼翼地跟着她上了楼。看她一脚深一脚浅，他有意识地往她身后站，怕她一不留神就这么倒了。
朝仓玉绪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当初是黑崎一护这个意外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有离开现世，现在是夏梨和游子一块努力地拖着她不断的远离崩溃的边缘。然而，夏梨的话在某种意义上证实了她的崩溃是必然，再这样下去，耽误的不单单是她自己，还会对无辜的姐妹二人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黑崎一护见她不回答，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就陪着她在门边翻找，最后在门铃下边发现了活动的砖块，抽出来看见粘在里边的钥匙。
扭过头就看见黑崎夏梨正抱着足球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手。
“我做了点早饭……”说话时，他不敢看她，“收拾厨房的时候顺手做的。”
夏梨看了一眼她手里满是冷冻食品的袋子，掏出手机爽快地说：“现在这个时候回去做饭也来不及了，不如去我家里吃饭吧，游子会很高兴的。”黑崎家的两个女儿和她三人的交集是从那个漆制饭盒开始的，她送回去，游子她们礼貌性地回赠更多，她们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之间熟悉。
——骗子。
“玉绪姐姐，你总是难过，是因为你的姐姐对不对？”
“玉绪姐姐，”夏梨仰起头，问朝仓玉绪，“你喜欢我吗？”
“我看见你不高兴，即使是在笑，也是不高兴。老爸说，这是人生病了的症状，”夏梨咬着嘴唇认真地说，“我很喜欢玉绪姐姐，第一次见到就非常喜欢，我希望玉绪姐姐能够好起来。”
“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人能活着，那只会是你。”
被放到床上的朝仓玉绪的看起来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去购物了吗？”夏梨小跑到她跟前，看见了她手里满满当当的袋子。
“那……玉绪姐姐会不适应陪伴吗？”
她没由得升起一股烦躁的心情，翻个身手臂撑着身体打算离开床铺，结果因为生病头重脚轻，身体直接脱力滚到了地上，撞翻了身边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了一地。迷迷瞪瞪地听着房间外突然起了脚步声，她跪在地上，扭过头，正好和黑崎一护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当然，我很欢迎，你还可以叫上游子。”她看着夏梨，目光像是在透过这双眼睛，看向极遥远的地方——一个她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你和游子会让我想起我的姐姐。”
这也是第一次，她觉得看到的东西很假。
朝仓玉绪很庆幸这条路很快走到了尽头，她不需要再想方设法地避开夏梨热切地心，她们在游子开门时就默契地结束了话题。游子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将她们迎了进去，黑崎一护并不在家，游子解释说：“哥哥跟朋友出门了，过一会就回来。爸爸刚刚有病人需要他上门帮忙，今晚不回家吃饭。”
她在梦里张着嘴，所有的话如泥牛入海。
“我会的。”话音落下，他停下手里的工作，回头看了过来。
“没什么。”黑崎一护含糊不清地应下，“……你饿了吗？”
对着游子的絮叨和夏梨殷切的目光，朝仓玉绪无奈地点头说：“我记住了。”
“你没事吧？”他见一地狼藉，大步走进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需不需要等会儿送你去医院？”
眼前的人不断的和过去的人交错，她的认知已经彻底混乱，看着他就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人，“……要上去坐一会吗？”
像太阳一样。
“我没有发烧。”她手里拿着的温度计显示一切正常。
“……我知道我现在看上去没什么说服力，”她牵着夏梨的手，手掌心里温暖的触感令她舍不得放开手，这种活着的感觉太容易让人留恋。她就像一辈子没有享受过美食的乞讨者，被生活施舍了一顿大餐之后，才明白什么叫味同嚼蜡，“但是我会尽可能地去尝试让自己好起来，因为我也很讨厌我现在的生活。我这段时间总是在想，至少得做点什么，否则这样下去一个人会过得很不高兴。”
“可以吃饭了。”他听见脚步声，并没有回头。
她茫然地问：“我很难过吗？”
她很快无法呼吸，下意识伸手用力地拽着他的领口。
夏梨将袋子挎在手腕上接过雪糕，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朝仓姐姐以后直接叫我夏梨吧，总是叫黑崎妹妹容易分不清我和游子。”
“其实无法独自相处也是很有意思的，习惯了家人的陪伴会没办法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人类是群居性动物，总是强调群体单位，本能总会趋向于去寻找一个或者多个同类，追求能够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饱满的另一半共存。像她这样的才是少数，甚至像她这样的极少数，在很久之前，也根本无法习惯所谓的一个人。
——多么动人的谎言。
“没事就好，吃完早饭，记得吃药。”他把药放在了桌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