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106节(2/2)

二月十三，收丰州。

长安城的李楹，抱着膝盖,坐在崔珣的卧房，手中拿着他编的草蚂蚱。

崔珣凝视着他们，他眼前又出现一个个年轻热血的面容，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们跟我走吧。”

李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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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崔珣率军班师回朝。

他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前世的郑筠，两相对比，他默了半晌，苦涩说道：“崔珣他，的确值得公主的深爱。”

众少年大喜，于是跟在崔珣马车后面，自此之后，他们便和阿兄一样是天威军的一员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崔府，送去了一个木箱，箱内，装了一千只草蚂蚱。

鱼扶危终于明白她是何打算，他眼眶一红，扭过头。

鱼扶危愕然。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鱼扶危这才知晓，之所以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

他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完美无瑕的好人，将来史书评价,也会极具争议，一方面,是他驱逐突厥收复失地的不世之功,是他踽踽独行六年最终成功昭雪的铮铮风骨,另一方面,则是他曾为朝廷鹰犬的过往,一切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落雁岭。”

十二月初一，收宥州。

是，他却食了言,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三月初十，病逝于班师途中。

她将手中的草蚂蚱奋力扔到远处,但草蚂蚱一落地，她又爬去捡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崔珣手指受了伤，这一千只草蚂蚱，编的远远没有以前精美，反而可以说是粗糙，李楹都可以想象到，他是怎么在军帐中，抽出仅有的闲暇功夫，用不再灵活的手指，折着草叶，笨拙编出一只只草蚂蚱的。

一月二十六，收青州。

经此一役，突厥被逐出阴山山脉，被迫后撤千里，突厥叶护对阵时被崔珣弓弩所杀，尸首被何十三等人马踏成泥，辱人者，人必辱之。

“去见崔珣吗？”

一月初二，收夏州。

鱼扶危握着佛顶，都怔住了：“可是，你把佛顶舍利还给法门寺，你怎么办？你如今离不开舍利的。”

曾经他说，若他惹她生气了，编一千只草蚂蚱的话，她就原谅他,他是惹她生气了，他明明答应她,他会回来的,可

李楹摇了摇头：“我以后，就不需要佛顶舍利了。”

十二月十四，收胜州。

鱼扶危一瞬间，心中简直五味杂陈。

可是，她的望舒使已经不见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崔珣的尸骨,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葬于落雁岭中。

李楹将佛顶舍利递给鱼扶危：“他这辈子欠下的罪业，他自己还清了，唯独强夺佛顶舍利、鞭伤法门寺住持这一条，他没还清，我不想他死后还被法门寺记恨，这佛顶舍利，烦请鱼先生帮我还给法门寺，还有，我想以崔珣的名义，向法门寺捐献一万金，用以重塑佛祖金身，以此求得法门寺的原谅，这件事，也劳烦鱼先生了。”

鱼扶危更是瞠目结舌，他还记得那日崔珣从法门寺强夺佛顶舍利后的惨状，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头上是碗大的伤疤，李楹道：“他跪遍两百零一级石阶，叩满两百零一次首，才能上了佛塔，上了佛塔后，他碰不得佛顶舍利，于是他又许诺死后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以此偿还一身罪业，这才求到了这颗舍利。”

第159章

崔珣的死讯传到了鱼扶危的耳中，他讶异万分，然后便赶到崔府，陪伴李楹。

十一月二十，收盐州。

李楹摇头：“他没有魂魄了。”

她将碧绿色的草蚂蚱捂到怀中，终于痛哭失声。

太后调全国兵力，倾三十万大军，由崔珣统领，崔珣率大军，自宁朔出发，一路北上。

求：“我们知道打仗不是儿戏，也知道这次去，很有可能会战死沙场，但是我们不会怕，我们阿兄是好汉，我们也不是孬种！”

李楹一个人在卧房里难过，他就在外面坐着，李楹难过了三日，他就陪了三日，到第三日夜里的时候，雕花木门终于开了。

她魂魄被反噬两次，假如没有佛顶舍利维持住她一丝神魂，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她坐在廊下，坐了很久，她与崔珣的过往一幕幕从她眼前浮现，那些记忆如此深刻，让她根本无法忘怀。

她抱着膝盖，默默流着泪：“我才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晨光熹微，朝阳初出，马车里的莲花郎，带着重新组建的天威军将士，行过了盛云廷埋骨的通化门，往遥远的阴山山脉而去。

李楹慢慢松开掌心，掌心佛顶舍利晶莹剔透，圆润如珠，李楹道：“这佛顶舍利，是他用自己魂飞魄散的代价换来的。”

原来佛顶舍利，是这般来的。

李楹眼睛红肿，她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裳，看起来就如同为崔珣守孝一般，她沉默无语，坐到廊下，看着光秃秃的海棠树，长安城昨夜刚下过一场雪，院落中一片莹白，李楹恍惚着，想起去年春日的时候，海棠树开满了花，她和崔珣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微风吹过，满树的粉白海棠花宛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而落，形成一幅绝美的海棠吹雪图，那日，崔珣说，她是天上的明月，她问他：“那你是什么？”

他说，他是地上的污泥，她告诉他不是，她说，他是天上的望舒使。

持续了将近四个月的北征，以大捷结束。

“去……哪里？”

木箱中，有整整一千只草蚂蚱。

大军势如破竹，自丰州进逼突厥王庭，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良久，她才对身旁一直默默陪伴她的鱼扶危说道：“鱼扶危，我要走了。”

突厥可汗苏泰于后撤中被杀，突厥自此陷入内乱，再无力与大周为敌。

鱼扶危犹豫了：“其实，你未必要去落雁岭，我在地府有很多朋友，我可以向他们打探崔珣的魂魄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