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107节(2/2)

眼前浮现在地府时，想起前世记忆的鱼扶危掐着她的脖子，愤怒地质问她：“你害了我郑家满门！你配叫什么良善之人？”，怪不得鱼扶危那般愤怒，那般想杀了她，因为太昌血案的始作俑者，其实是她。

难道要让大周不能中兴，政事继续腐朽，让突厥趁虚而入，让大好山河都沦落于胡人铁蹄之下吗？

鬼判殿中，郭勤威曾说：“自杀之人，每逢戌、亥日，都要重现一次死前的痛苦，直到寿数尽的那日，才能得以解脱”，而她，或许是罪过太大，她不仅要一次次重复死前的痛苦，还要寿数尽的那日也不得解脱，她要被困在冰冷的荷花池中，一困就是三十年，无法投胎，无法转世，三十年后被崔珣所救，于他墓前，再回到三十年前，不断重复这个循环，永远都无法解脱。

她完全可以选择生，继续做她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在阿耶阿娘的庇佑下度过幸福的一生，不用经历一次又一次溺死的痛苦，不用困在冰冷黑暗的荷花池中，也不用经历那段肝肠寸断的爱情，更不用经历亲手酿成太昌血案的沉重负罪感，那负罪感太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了。

难道还要让朱门永远是朱门，寒门永远是寒门吗？

姜贵妃点了点头，李楹就如儿时那般乖巧伏在她膝上，她道：“阿娘，我想睡一会。”

她以手掩面，痛苦到快要无法呼吸，她是可以选择生存，可是，牛家村的村民呢，大周的百姓呢？没了新政，他们该如何生存？

李楹颔首，她起身，穿上重台履，最后回首看了姜贵妃一眼，才慢慢走出了宫室。

她思绪回到与阿史那迦去鬼判殿的场景，鬼判殿的鬼吏，才着绿衣。

姜贵妃无奈，只好道：“好，阿娘答应你。”

难道要让如鲤儿和虎奴这般聪颖的孩子永远做田舍郎吗？

太昌二十年，十月初六，她命殒那日。

她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在地府两次抓她的鬼吏，都是着绿衣，反而鬼吏在长安抓盛云廷那一次，是着红衣。

姜贵妃莞尔：“好。”

鬼判殿，是关押郭勤威魂魄的地方，也是关押自尽之人的地方。

姜贵妃诧异，她不知道李楹为何会莫名说这话，她问道：“博陵崔氏，叫崔珣的郎君？”

兰香又试探喊了声：“公主？”

这大概，就是秦广王对她的判决。

她可以自己选择是生，还是死。

所以，要抓她的，根本不是枉死城的鬼吏。

她放下掩面的手掌，眼中盈满泪光，她已经下了决定。

李楹闭上眼睛，似乎是沉沉睡去，但半晌后，她却似醒非醒说道：“阿娘，如果你日后，见到博陵崔氏，一个叫崔珣的郎君，无论遇到何事，求你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李楹没有回答，只是执拗道：“阿娘，你答应我。”

至于她为何能从三十年后，回到三十年前，许是她曾经拥有过佛顶舍利，而佛顶舍利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所以她可以回到过去，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兰香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宫室中，静谧的连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怎么说起这个？明月珠，你是做了什么梦吗？”

是她害了郑家满门，害了太昌血案中的那些无辜之人，是她让长安城血流成河。

筠说，和她有事相商。

铺天盖地的内疚席卷而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她曾经跟崔珣说，她一生中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要被困在又黑又冷的荷花池中，为什么不能去投胎转世？却原来，她做的坏事，造成的恶果，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做的要严重的多。

怪不得鱼扶危和她说，枉死城的鬼吏，着红衣。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庞，她是李楹，又不是李楹，她不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永安公主李楹，而是历经三十年磨难，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见过民生凋敝，也见过国富民强的大周公主李楹。

她去了阿娘的寝宫，阿娘自从午后见过姨母后，

片刻，李楹捏着薄薄的信纸，穿着重台履，恍惚走到瑶琴前，她跪坐下来，手指拨弄了下琴弦，耳边响起铮铮乐声，李楹手掌覆盖在瑶琴上，她喃喃说了声：“原来……是这样。”

难道还要再重复一次五胡乱华的悲剧吗？

姜贵妃抚摸着她的头发，见到爱女，她的心情都好多了，她笑道：“明月珠，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李楹“嗯”了声：“他字望舒，阿娘，你不要忘了。”

李楹愣了半晌，忽苦笑一声，她对兰香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就罕见地动了怒，李楹知道，应是姨母又向她挑唆郑皇后的事，才让她气到连晚膳都没有用，李楹进去的时候，姜贵妃正倚在矮榻上，一副恹恹的样子，李楹也躺到榻上，默默伏在她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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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李楹换上绿色半臂短襦和红白间色裙，梳好双鬟望仙髻，发髻插上金丝花簪，额上点上红色滴珠状花子，肩上披上薄纱披帛，这是她初见崔珣时的装扮。

她算什么良善之人？

手中捏着的郑筠信件已经飘落到了地上，铜镜中的明澈双眸，渐渐盛满了凄惶和痛苦。

是三十年后的李楹，杀了三十年前的李楹。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苦涩笑了声：“原来，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

对于这封想要她性命的书信,李楹三十年来，每个字都记得十分清晰,她看完后，大脑愈发浑噩。

李楹没有回答,兰香也不敢作声了，李楹虽然脾气温和，从不苛待宫婢，但到底是最受圣人宠爱的公主，因此凤阳阁中无人敢轻慢她，半晌后，李楹才怔怔抬眸，问兰香：“兰香，今日是哪年哪月哪日？”

李楹茫然了。

要抓她的，是鬼判殿的鬼吏。

姜贵妃虽觉奇怪，仍然道：“去吧。”

兰香愈发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答道：“禀公主，今日是太昌二十年，十月初六。”

不，她不要这样。

李楹心中松了口气，她其实还想跟姜贵妃，也就是日后大权独揽的太后说，能不能对崔珣好一点？不要打他，也不要罚他，但话到嘴边，却化成幽幽一声叹息，她含糊说着：“阿娘，我还要去阿耶那里，我先走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打扮不好吗？”李楹道：“打扮的漂亮一点，阿娘瞧着高兴，阿耶也瞧着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