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节(2/2)

阿砥渴望父爱，她不忍令她失落，不忍令他父女分离，她以为王道容真的会改变。

十多年的情谊，王道容都能轻而易举地舍弃。她与王道容，算上那遗落的六年，满打满算也没到这个年岁。她当真能够信任他吗？

王道容嗓音柔和清亮，“玉女遂求去，云：‘我，神人也，虽与君交，不愿人知……’”

更何况，她当真单纯地只是为了阿砥好吗？

慕砥叫道：“阿母！”

问了小婵，说是王道容一早便将阿砥抱走了。

故事的最后凡人与玉女重逢，又重修旧好，玉女偶尔下凡与凡人相会，经宿而去。

阿砥听得津津有味，王道容偶一抬眼，瞥见慕朝游，眼里露出喜色，“朝游？”

她警惕地朝慕砥招招手：“阿砥，过来。”

刘俭的嗓音如隔了一层纱，隐隐约约，模糊难辨，“所幸朝中有人求情，陛下圣明，这才没酿成大祸。芳之心太冷，冷到我骨子里都发寒，害怕。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不该瞒你。听娘子的意思，该当是还在权衡与芳之之间的关系。这个中是非曲直，仍需娘子多加衡量。旁人做不得主，今天这一席话，权当我这人自讨没趣，搬弄是非，多管闲事罢。”

想到这里，想到阿砥，想到自己正将阿砥一个人留在王道容身边，慕朝游再难坐稳，匆匆结了账，便又往回赶。

王道容抱着阿砥腰身的手有意无意地紧了紧，笑着说说：“你一早便出了门，我担心阿砥在家中无人照顾。”

慕朝游一听便知这是《搜神记》中的一个故事，所说的也无非是凡人与天上玉女相恋，凡人暴露了玉女踪迹，最后玉女飞升离去云云，这样的故事，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内容都大差不差。

就算她赌得起，阿砥也赌不起。

他的确变了，变得更善于隐藏。

摸到女儿温暖的手掌，慕朝游心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难道就没抱有自己的私心吗？

她以为她的选择是为了阿砥好。

六年的时光消磨了她的恨意，六年平静的生活令她变得懦弱，她不敢再抗争，她害怕牵连阿砥，更害怕再回到从前那段动荡的生活。

她当真只是为了阿砥，还是因为她累了，倦了，怕了，变得懦弱了？

如今他固然是情深义重，可下一个十年呢？

慕朝游看了一眼阿砥，她正被王道容抱在怀里，一直没松开，她强忍住内心的寒悚感，望向王道容，“你没去官署？”

又一阵冷风吹来，慕朝游回味着刘俭方才的话，激灵灵一个冷战。

她不应该屈服的。

王道容一动不动。

青年微微笑着，日光在他眼底微微闪烁。

bsp; 如果说却死香之事，毕竟年岁久远。谢蘅的遭遇，才让慕朝游齿冷，从心里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慕砥挣不开父亲的怀抱, 不禁纳罕地回眸望了一眼，“阿爹？”

错得简直离谱。

日日夜夜警醒着自己，保持着恨火燃烧不灭，也是一件十分消耗心力的事，她已经精疲力竭，宁愿退让，屈服，以换取和平与安宁，日子一长，竟连她自己也被骗过去了。

王道容一怔，好似如梦初醒, 对阿砥露出个歉疚的表情, 送她到慕朝游身边，“没事, 去罢。”

她不能将阿砥放在一条毒蛇的怀里。哪怕这人是她的生父。

他愣了愣，抱着阿砥站起身，朝她展颜一笑，色若春晓，秀如春山，“你回来了？”

回到家中，先直奔阿砥屋里，屋里空空如也，哪怕心知阿砥素日里也会出去玩耍，慕朝游心还是不由一紧。

这一瞬间，慕朝游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心中微怒，他这是在拿阿砥威胁她？

慕朝游一个冷颤，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啊，她本不应该屈服的。“朝游沧海暮苍梧”，但凡她活着一日，她便要抗争一日！哪怕会伤，会死，哪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弄得一地鸡毛，她也要抗争，抗争势必要流血，势必要牺牲，她不应该因噎废食，不应该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抗争无措，抗争无罪，她必须要抗争！她至少抗争过！

等到了书斋，一眼便瞧见王道容端坐在案几前，怀里抱着阿砥，柔声跟她说些什么。

刘俭说完，似乎也觉言尽了。沉默半晌，端起案上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同她作别。

直到这时，慕朝游方才了悟，自己错了。

慕朝游一颗心又往下沉了沉，问到王道容动向，得知他如今正在书斋，忙又调头往书斋赶去。

走近一听。

不知为何，慕朝游总觉得他那只手尤为刺目。

大抵是心境不同，如今再看王道容的温柔作派，慕朝游只觉毛骨悚然，笑容也多了几分虚伪。那双玉白色的手宛如一只缠上了阿砥的白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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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砥抬头连连觑了慕朝游好几眼，心中不安。

牵着阿砥的手, 出了书斋，慕朝游一路上都不言不语, 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