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合五国苏秦再纵请使楚张仪赌命(2/8)

连累带气，楚怀王病了。

眼下之计，是求王叔。

见怀王这般贬损自己，揽起所有责任，朝臣尽皆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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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之前，屈平料到怀王上朝会有惊人之举，只未料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大，竟然借一个穿其死国父亲甲衣的十龄孩童引发仇恨，再度煽起战火。

“你是——”怀王盯住他。

楚怀王打眼望去，近三分之一的臣子他竟然认不出来。怀王晓得，他们大多是战殁朝臣的后人，按照楚国的世袭承继制，这辰光全都补缺了。

内尹取出一砚，摆在怀王跟前。

屈平一句话也没讲，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声的。

罹病期间，楚怀王茶不思，饭不想，由早到晚窝在他的寝宫里，将朝中诸事一古脑儿交给太子横与令尹昭睢。

“谢王叔挂记！”屈平顺手搀扶他步入柴扉，来到草堂间，席地坐于当院。

芈辛迟疑一下，捡起头盔，戴好。内尹走过去，拉住他，绕过王案，引他到怀王身边。

好在，怀王所提之三恨，并没有将齐人囊括进去。屈平明白，不是怀王忘了，而是他没有办法去恨齐人，因为齐人是他自己绝交的。有宋遗那般作为，如果齐王换作他怀王，怕就不只是受烹了。

“寡人的心病，病根只在两个字上，”怀王缓缓接道，语气沉重，“一个是恨字，一个是悔字。寡人恨在三处，一处是秦人，一处是韩人，一处是魏人，寡人恨不得化身为恶魔，一个一个地吞吃他们！寡人悔在两处，一是悔不该听信张仪那个无信小人，二是悔不该与齐王绝交！”冷冷的目光扫向靳尚，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

御史跪下，双手捧过那砚，颤声：“臣接旨！”

“诸位贤臣，”怀王再道，“近两个月来，寡人病了。寡人得的什么病呢？是两个病，一个病在身，一个病在心。病在身，寡人尚可忍；病在心，寡人实在难熬，是度日如年啊！”

可承受之重。

剑刺指破，鲜血流出，一滴一滴，滴在砚窝里。

“好男儿！”怀王看向昭睢，“昭睢听旨！”

比起秦人来，让怀王更可恨的是韩人，竟然破楚方城，占楚铁都！韩人已有宜阳，这又得楚宛城，天下的乌金就都捏在韩人的手心里了。还有魏人，不声不响地拿下叶城与上蔡。叶城与上蔡虽说赶不上方城与宛城重要，却也实在是剜他熊槐的心。

众臣无不为怀王的雄伟气慨所震慑，情绪激动。

芈辛离开怀王，走到案前，挨昭睢跪下：“臣听旨！”

“今日上朝，”屈平盯住王叔，直入主题

“到今年七月，臣届满十周岁！”

芈辛握紧小拳，童声铿锵：“禀王上，我要上战场，杀秦人，收复失地，为我先父报仇，为所有死难的烈士报仇！”

怀王拭去泪，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说给寡人，你年齿几何？”

“陛下——”昭睢哭出声来。

“臣……臣……”孩子吓傻了，说不出话来。

怀王向他招手。

怀王缓缓抽出宝剑，搁在案上，横出手指，以指尖对准剑尖，猛地用力。

“但我大楚屈服过吗？”怀王猛地提高声音，铿锵有力，“从来没有！想当年，伍子胥招引吴师掠我郢都，居我宫室，屠我族人，辱我妻女，毁我祖庙，掘我祖墓，鞭我祖尸，我大楚屈服了吗？我有义士申包胥，我有忠臣子綦，我有数以万千计的大楚子民拥戴！”犀利的目光扫向众臣，“今日亦然！寡人幸甚，因为寡人有芈丑，有芈辛，有屈丐，有屈遥，有数以万千计的死国先驱，有数以万千计的不屈后人！”

朝臣们却笑不出来，面面相觑。

“诏命逢侯芈辛为预备师裨将！”

屈平使屈遥前往王叔府宅探看，不想王叔竟就搭乘屈遥的车马来他草庐了。

“逢侯，你过来！”怀王招手。

怀王握住芈辛的手，按他坐在身边，问道：“逢侯，这身甲衣，可是你父亲的？”

“拟诏，”怀王一字一顿，“天经地义，血债血偿。寡人为先驱，大楚子民，凡男丁悉数应役，提刀握枪，斩杀恶狼，以敌之血，复我失地，祭我忠魂。大楚之王，芈槐诏命！”

“屈平呀，”王叔握住他的手，“老夫昨夜人定方回，今朝太累，就没有上朝，正说要寻你聊聊，屈遥竟就来了，老夫也就搭他个便车，真正巧呢。”

在场朝臣无不激动，跪地涕泣，异口同声：“臣受命！”

“立大楚童子军，凡烈士遗孤年齿如芈辛者，皆可入役，入编三军，为预备师，四季军训，领大楚军饷！”

“这是英雄的甲衣！”怀王感慨一声，拍拍他的小头，“说给寡人，你想做什么？”

朝堂散后，屈平久久不能平静。

屈平闻报，紧急迎出户外。

昭睢跪叩：“臣听旨！”

“是的，大王。”

众臣皆哭。

怀王看向昭睢。

怀王一病就是两个月，到第三月，感觉略略好些，再度上朝。

但在朝堂上，屈平没讲什么。

“陛下——”昭睢跪地，痛哭失声。

在怀王卧榻这段日子里，王叔大概是楚国朝廷里最繁忙的人了。朝堂上虽然坐着太子横，但真正处置国事的是王叔，全力组织楚人抵御秦、韩、魏三国向郢都进攻的也是王叔。半个月前，王叔前往丹阳等地视察军事，这辰光该当回来。

朝堂静寂，所有目光投向怀王。

“臣谢……大王恩赐！”芈辛叩首，感觉好多了，艰难站起。

怀王流泪了。

朝臣们全都流泪了。

屈遥搬来两张几案，摆上茶水。

见砚窝滴满，怀王看向御史，指向那砚：“饱蘸寡人之血，拟旨！”

“末将受命！”童声响彻朝堂。

“芈辛听旨！”

众臣看呆了，瞠目结舌。

“诸卿，诸尹，”怀王回归正题，声音转向激昂，“寡人明白，寡人不是贤君，可寡人知耻！子曰，知耻而后勇！”转向内尹，“取砚！”

那孩子是第一次面见楚王，怯怯地走到王案前，扑地跪下。由于甲胄过重，他又不太会跪，整个身体扑倒在地，头盔掉落，滚到一侧，发出哐当几声。孩子愈加紧张，又不敢捡拾头盔，只将屁股高高地翘起来，模样愈见滑稽。

对那孩子上朝，屈平看到的是悲，怀王看到的是壮。

“臣领旨！”昭睢应道。

楚国依旧是怀王的。得知是怀王上朝，能来的朝臣全都来了，黑压压的站满朝廷。

靳尚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由不得打个寒噤。

历经风雨，屈平已经学会了隐忍。屈平明白，眼前这个他曾经引以为知己的怀王一旦发作，是听不进任何不同声音的。

“启禀我王，”昭睢跨前一步，拱手应道，“他叫芈辛，是伐秦副将兼先锋逢侯芈丑的嫡长子，已按大楚规制袭逢侯爵，为逢侯辛，列朝大夫，职司有待我王诏命！”

怀王的眼睛缓缓移向一人，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身戎装，小小的体形与他身上的那套宽大甲衣配起来，显得滑稽。

俟昭睢拉起芈辛，退入朝臣行列，怀王方才正式启朝。

“壮哉，少年！”怀王转对孩子，“平身！”

所有朝臣尽皆跪下，大放悲声。

“诸卿，诸尹，”怀王扫视众臣，声音洪亮，语气沉重，“我大楚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今日之败。究其败因，非我战士不勇，非我将帅不能，过错尽在寡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