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绯闻日志 第104节(2/2)

&esp;&esp;“是吗？”谢景熙语气凛冽，“老师说强乃天道，可如果换个方向呢？老师可知方才你以为自己走黑，实际步步都走的是白？”

&esp;&esp;“最少……”张龄嗫嚅。

&esp;&esp;“你胡说！！！”张龄甩袖而起，黑白棋子掉落，砸出暴雨忽至的杂乱。覆眼的白绫掉落，露出一双空洞而猩红的双目。

&esp;&esp;作此信时，竟察院中有一晚成之橘，复忆初遇之时，吾索之橘图。忽忆是夜煮酒赏雪，吾诵一诗，乃屈子所著之《橘颂》，今念之，声声入耳，甚是感动。愿此生以诗为鉴，受命不迁，壹志不改，与尔共勉。”

&esp;&esp;“顾淮……”张龄的语气缓下来，继续道：“受降城陷落，萧氏满门被屠，你就不恨吗？你何不同为师一道，看着这些人受到惩罚，永堕无间地狱，受尽极刑之苦。”

&esp;&esp;尔刚烈桀骜，吾心有不安，作此信者，实欲告之，遣尔求援，不过托辞。尔一介白衣，一无功名，二无军籍，本不必捐躯。城之陷落，无非早晚，吾回天乏术。

&esp;&esp;谢景熙将身前棋盘推过去，拉起张龄的手，带他一一抚过盘上棋子。原来方才那一局，谢景熙早已将黑白子篓换了，张龄以为自己所执黑子，竟一直都是执白！

&esp;&esp;半晌，他强自缓和下情绪，对谢景熙道：“魏梁贩私屯田，草菅人命；陈之仲贪生怕死，开门投敌；蒙赫利欲熏心、贪天之功；还有王瑀、沈傅独善其身、见死不救……死掉的这些人里，哪一个无辜？！他们根本不值得你同情，他们全都罪有应得。”

&esp;&esp;饶是知晓张龄看不见，谢景熙还是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沣京城问他，“城中百姓呢？他们何其无辜？”

&esp;&esp;“你现在听好。”

&esp;&esp;只见她灰头土脸不说，也不知是骑了多久的马，裙裾上全是飞溅的泥点子，福公公看得眉头一皱，“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我的郡主小祖宗，你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待会儿皇上若是看见了……”

&esp;&esp;“你……什么意思？”张龄愕然。

&esp;&esp;见张龄怔忡，谢景熙提醒他道：“他上头的伍队正，是我父亲单枪匹马进出突厥军营，从突厥人手上救下来的。受降城全军突围之前，他有一封信让姚伙长转交给你，要我来念么？”

&esp;&esp;“欲成大事，需不拘小节，不恤小物，世上并无所谓无辜之人，唯有强者与弱者之分，强者存，弱者亡，此乃天道。”

&esp;&esp;“白能为黑，黑亦是白，棋局尚可轻易颠倒黑白，那世间万事呢？老师就不怕因自己失误而颠倒了黑白，以恶为善吗？！”

&esp;&esp;翠华山上下起了小雪，盈盈的雪粒沾上黑棋，一瞬便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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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倘若无辜之人因此而死呢？”

&esp;&esp;沈朝颜神色凛然，对福公公道：“不用去了，张祭酒不会回府的。”

&esp;&esp;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卷，对张龄道：“你可还记得昌平十五年，啸北军中一个姓姚的伙长？”

&esp;&esp;萧霆早就知道了受降城不会有援兵，故而他当初的开门迎敌，实则早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慷慨赴死。

&esp;&esp;她随手关上车门，压低声音问福公公道：“你可知今日这庆典是由哪些部门主持的？”

&esp;&esp;“因为父亲深知先帝脾性，他用受降城拖住突厥大军，再派蒙赫北上包抄，直捣突厥王廷。这是大周想要取胜损失最少的一计。”

&esp;&esp;果然是张龄……

&esp;&esp;“张龄！”谢景熙怒极，头一次直呼张龄名讳。

&esp;&esp;张龄闻言神色惊愕，唇齿翕合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esp;&esp;张龄的双眼早已在风雪中变得通红，空洞的眼神显得错愕且惊怒。

&esp;&esp;沈朝颜沉默，半晌，见福公公一脸无措地问：“怎么？这……可是有什么问题？”说完，福公公像是回过神，终于顾得上去打量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人。

&esp;&esp;“啊？！”福公公错愕，可迎着沈朝颜严肃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就回到，“这、这庆典是由礼部和鸿胪寺主办，工部协办，若是没记错的话，光禄寺也有参与，不过是后面的宫宴。”

&esp;&esp;张龄逐一抚过面前棋子，对谢景熙笑道：“为师说过你赢不了，这又是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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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铿锵有力的几个字，打断了福公公的絮叨，沈朝颜神色凝重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严肃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想要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知道了么？”

&esp;&esp;“无辜？”张龄狂笑，“他们奉恶人，混是非，整个大周的江山，都是踩在萧家的尸骨之上建立，他们苟且偷生、安享太平，王爷却葬身荒野、死无全尸！他们凭什么？！”

&esp;&esp;谢景熙默了半晌，淡声问到，“可输为何？赢又为何？”

&esp;&esp;然兵者，受黎民之供养，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故今一战，或马革裹尸，或埋尸荒野，吾愿所归，无惧无退。

&esp;&esp;福公公怔忡，而后忐忑地咽了咽口水，缓声道：“那、那皇上还遣老奴去张祭酒府上为他请太医……”

&esp;&esp;沈朝颜眉头一蹙，追问到，“具体都是谁来负责？”

&esp;&esp;“冬卿台鉴，见此信时，吾以赴死，愿莫要伤怀。

&esp;&esp;“那他们呢？”

&esp;&esp;确实损失最少。

&esp;&esp;“啊……这……”福公公为难道：“朝廷的事老奴怎么会知道这么细节，老奴就记得礼部的罗侍郎和工部杜郎中这两位，因着都是张祭酒才提拔上来的。”

&esp;&esp;谢景熙却兀自展信读到——

&esp;&esp;“占目困毙是为赢，手刃仇敌是为赢。”

&esp;&esp;“他是……自愿的？”张龄呢喃，神情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不会的……怎么会有人这么傻……怎么会有人明知对方算计要他死，却仍然……”

&esp;&esp;昌平十五年的南下之战，突厥大军被拖在受降城三月之久，而蒙赫和其他两只军队借此机会偷偷绕过突厥大军，一举直击突厥王廷。一场来势汹汹的突厥南犯就此被挡在了受降城外，突厥从此元气大伤，往后再也不敢南犯大周领土。

&esp;&esp;万山载雪，月不能光，谢景熙的声音淡下去，变成耳边猎猎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