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 748 acǒ м(2/5)

“不知。”绫在他身侧坐下，眉间蹙起深深的褶皱，“自萩之舍回来便闭门不出，在房里偷偷哭泣。问她什么也不说，只道想独自静一静。”

“小夜，”她隔着纸门，声音轻缓如春风拂过新柳，“姐姐不知你因何事伤心，也不逼你言说。但姐姐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曾经是谁、如今是谁，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可语言还未来得及组织，她便已从他的怔忡中读出了最糟糕的误解，然后像受惊的鹿般仓皇逃离。

朔弥沉吟片刻：“可是在学堂受了委屈？或是有人拿她的出身说闲话？”

可当他快步走向书库，想寻她再谈时，早已人去楼空。向清原典侍询问，也只得到“小夜方才匆匆告辞，似有急事”的答复。

那声音里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让绫的心骤然揪紧。

“姐姐……若有一日，有人因我的过往而轻贱我……您会觉得……丢脸吗？”

在原地，暮色已将他完全笼罩。他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三岛次郎正站在藤堂宅邸大门外的街角。

纸门大敞，院中池水反射着粼粼天光，映得室内一片通透明净，却也令任何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他只是……心疼。

绫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与出身有关。

而他，竟然在那一刻怔住了。

第四日黄昏，绫终于按捺不住，再次来到小夜房外。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会。永远不会。小夜，你的过去不是你选择的，但你现在的一切——你的品行、你的学识、你的坚韧——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姐姐只会为你骄傲，何来丢脸之说？”

暮色已深，此时贸然登门藤堂家显然不合礼数，且可能令她更加窘迫。

那一夜，三岛宅邸书斋的灯烛燃至天明。

内里静了一瞬，传来闷闷的声音：“姐姐……我想独自静一静……”

心疼那个七岁之前连姓名都没有的小女孩，在阴冷巷弄里如何挨过饥寒。

回到房中，朔弥正就着灯烛查看商船账目。见绫神色凝重，他放下手中账册：“那丫头怎么了？”

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小夜那些破碎的言辞，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夫妻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担忧。

晚膳时，小夜推说头疼未曾出现。绫亲自端了红豆粥去她房中，却见纸门紧闭，里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如幼兽呜咽的抽泣声。

门内静默良久，久到绫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里头传来小夜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第四日傍晚，当他再次看见藤堂家仆役出门采买时脸上凝重的神色，终于下定了决心。

“吉原孤雏”“无人知晓姓名”“泥淖里开出的虚妄的花”……这些词汇所承载的重量，远超他二十四年人生所能想象的边界。

藤堂宅邸的客厅笼罩在一种克制的肃穆之中。

礼数？顾忌？世家子的矜持？在可能永远失去她的风险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线索就此中断，只剩下小夜房中夜复一夜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如细针般扎在绫的心上。

心疼她是如何被藤堂夫人从泥淖中捧起，又是如何咬着牙一点一点重塑自己。

黑漆螺钿的几案上，素白瓷瓶里插着一枝尚未完全绽放的紫阳花，蓝紫色的花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鎏金香炉里燃着清冽的白檀，烟气袅袅，在空中勾勒出缓慢变幻的轨迹。

次郎低声自语，一拳轻轻捶在身边的廊柱上。紫藤花架簌簌摇动，落下一阵淡紫色的花雨，沾满他的肩头。

“小夜？”绫轻叩门扉，“姐姐可以进来吗？”

他不是震惊于她的出身——早在决定追求她时，他便已隐约察觉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绝非温室花朵所能拥有的韧性。

门内传来压抑不住的痛哭声。那哭声不再隐忍，而是某种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绫眼眶发酸，却没有推门进去。有些伤口，需要当事人自己舔舐。她能做的，是守在门外，让她知道——无论风雨多大，归处始终温暖。

他已经在此徘徊了整整三日。每日晨间便来，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直到暮色四合方悄然离去。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不会太过唐突、又能切实见到小夜解释一切的机会。

“愚钝……”

绫端坐在主位，穿着淡青色素面访问着，衣摆如水纹般铺展在榻榻米上。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惯常待客时的温和笑意，可交迭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却微微发白。

那种在逆境中淬炼出的沉静，那种对知识近乎虔诚的珍惜，那种待人接物时既温和又疏离的分寸感，无一不指向某种艰辛的过往。

朔弥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墨色小袖，未着羽织，姿态看似闲适，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跪坐在客位的年轻男子。

三岛次郎今日穿了正式的纹付羽织袴。浅灰色的袴，墨色羽织上绣着三岛家代代相传的“龟甲

藤堂宅邸内，绫敏锐地察觉了小夜的异常。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那扇黑漆大门，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可时间每流逝一刻，他心中的焦灼便添一分。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哭泣？是否正被那些误解折磨得夜不能寐？

次郎立在书库门口，望着庭院里渐浓的夜色，第一次感到某种深切的无力。那些自幼熟稔的经史子集、那些被族中长辈赞许的应对进退，在真实而汹涌的情感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单薄。

这些年来，他们早已将小夜视如己出。她性子虽静，却并非钻牛角尖之人。此番反常，定是遇上了极大的心结。

“我亦这般猜测。”绫轻叹，“可若真是受人欺侮，她更该向我们倾诉才是……”

朔弥当夜便命心腹去萩之舍暗中查探，可回报皆是“近日一切如常，未闻有人非议清原小姐”。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周全的方式。但更重要的——他不能让她在误解的痛苦中煎熬太久。

更心疼她今日坦白时，那双盛满泪水却强作镇定的眼睛——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亲手撕开愈合未久的伤疤，将最脆弱的真实曝露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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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色微沉，“若真有人敢……”

她没有强行闯入，只将食盒放在门外廊下，柔声道：“粥在门外，若饿了便用些。姐姐就在隔壁，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他必须解释。立刻，马上。

不是嫌恶，不是退缩，只是信息如潮水般涌来时短暂的失语。他想告诉她：我敬重你的坦诚，心疼你的过往，更钦佩你从泥泞中开出的、真实不虚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