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她的手脚发麻，浑身颤抖。脑海里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为什么我要去看看？为什么我要去看看？！她的头痛到她快要发疯，痛到她恨不能找东西把自己的脑袋砍掉。她一下又一下的使劲把头砸向混凝土马路，鲜血从她的额头顺着她的脸不停往下淌。

她用被子裹住自己的头，但忍不住找一条缝隙往外面看。

爸爸从不往灶台去，在灶台边的妈妈当然不会挨打，当然也不会哭。

段岸身后路过另一张病床的陪床人，段岸前倾上身给她让路。担心影响别人，段岸挪了挪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难听的声响。田醒春皱起眉来。

——

nbsp; 妈妈每天晚上都在哭。白天妈妈难得不在灶台边的时候也在哭。

于是她在妈妈转过头看她的一刻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田醒春抬起扎着针的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她的手背很黑，皮肤很粗糙，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突起。

田醒春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如果一定要个答案的话，田醒春会说：我去看看了。

田醒春死死捏着腰间的皮带。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突然失去力气，膝盖软了砸到地上。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

但后来她才知道。

段岸回家去给田醒春拿粥，田醒春继续盯着天花板。

段岸垂下眼，她把原本搭在田醒春床边的手收到腿面上，说：“你吓我一跳。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街上……磕头？”

“我没有磕头。”田醒春的双手叠放在小腹上，盯着段岸满脸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疯子。”

她躺在六人间病房中间的一张病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也被纱布挤小了一半。她看向段岸，一双漆黑的瞳仁是凝住的冰。

咚、咚、咚！

田醒春头破血流。

“你为什么要……”段岸没有留意到田醒春的表情，重新调整好位置后想要问她为什么要在街上磕头。但话到嘴边段岸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小时候她生病，妈妈会给她熬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先把东西吃了再说，身体养好才是第一位的。

因此她从很小就认为灶台是有魔力的。妈妈只要待在灶台边上就不会哭。不但不会哭，妈妈还会做很香很好吃的梅干菜饼。

那时她睡在客厅里。月光从没有关紧的大门外照进来。她看见妈妈拿了一个小包走到客厅五斗柜边上。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很多东西放进小包里。

8月25日（二）

为什么我不去看看——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

咚、咚、咚！

握着一支圆珠笔的段岸在屡次得不到问题的答案以后，把手里的圆珠笔头尾颠倒，‘啪啪啪’的快速按动几下。她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蓝色的叉，然后问出一个她认为田醒春一定能回答的问题：“那你当时在哪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没有睡着被妈妈发现的话会被骂的。

她还没来得及睡觉，房间门就被推开一点点，再一点点。她看见一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

等段岸赶到医院时，田醒春已经醒了。

段岸是在医院见到田醒春的。

田醒春在病床上躺出将死之人的病弱和绝对不会屈打成招的强硬。两种古怪的感觉纠缠在一起，她硬邦邦丢出两个字：“没事。”

三天前。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为什么！我要！去看看呢！

这样我就还能吃到梅干菜饼，我也不会每天挨打，更不会失去许节。

段岸四下看看，扯过床尾一张椅子，在田醒春腿边坐下。她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问，话到嘴边，段岸先问：“你的脑袋没事吧？”

那天夜里，妈妈的哭声很难得结束的很早。爸爸的鼾声没过一会儿响起来，她想：打完了。

有魔力的不是灶台，而是从不肯到灶台边的爸爸。

在大街上突然疯狂磕头的田醒春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被路人送到医院。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医院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勉强和田醒春算是有关系的段岸。

这是一双很操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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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岸冲她挥挥手，田醒春缓慢费力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没瞎。”

医院的天花板比她记忆中的要干净很多，也要矮很多，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大了，所以看东西更清楚了呢？

田醒春在此后的十几年里都在想：我当时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如果我没有闭上眼睛，妈妈就会来骂我。她顾着骂我，就不会逃跑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