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259(2/2)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额头冷汗涔涔，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一袭素净，昏暗中如银如雪。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发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含章殿内，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宛如鬼火，照亮龙榻一角，深处阴影幢幢。

归真（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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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回忆宛如孟春生发的枝条，再难遏制。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口起伏着，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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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这章我本来想说硬着头皮再写7000字写到宫变结束，但我觉得让你们等了太久了，就先发了。我看看下一章要写多少，如果不多就一章，写到正文完太长的话就分两章发出。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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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望着这一幕，不禁胆寒。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久等了！要写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她再度开口：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