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第6o节(2/2)

发尾濡出的水滴落在纸上，覆上她的泪痕。

关于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其实她之前思考了很久，一直都没个结果，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和他聊聊的，却没想到在昨晚误打误撞，直接说出来了。

蒋志梦最近有段时间没来，坐下来的一瞬间，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她当时忙着收拾手里的东西，便没有察觉。

“我已经睡了的话，你就打算这么吵醒我？”

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蒋志梦平时很少上网，手机上最熟悉的功能就是在朋友圈分享没人点赞的心灵鸡汤和养生视频，而对互联网每天风起云涌的热点浑然不觉。直到对面把那些图片递到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前段时间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乱子，而这个乱子甚至牵扯到了自己女儿。

车次是空调特快，比高铁少二百。尾号床靠近热水和洗手间，不时飘来泡面和上铺大爷袜子的味道，晕晕晃晃一夜，终于到了地方，蒋志梦好不容易凭着记忆从上次的地址找过去，得到的竟是人去楼空的消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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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今非昔比

没有得到料想的反应，对方以为她没听清，“就前阵子网上闹的女律师出轨那事，你不记得了？”

，潦草地冲个澡，披着浴衣挽着湿漉的头发从里面出来，到房间的书桌前，摊开那本带回来的本子。

蒋志梦的脸色忽青忽白，对方将那跑马灯的表情看在眼里，终于相信她对此一无所知，探听八卦的热情被浇灭，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走了。

“要不我们试着重新来过，毫无芥蒂地开始相处。你觉得呢？”

他轻轻一哂，“我在窗边站着，看见你房间里还亮着灯，知道你还没睡，所以来问问。”

作别以后，她从社区回到家，一路浑浑噩噩，甚至忘记自己怎么回来的，回过神来时锅里的排骨已经烧焦了，嗞嗞冒着黑烟。她把在一旁擦桌子的老江臭骂了一顿，命令他现在立刻就给女儿去个电话。

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段时间，本以为告一段落。直到某天蒋志梦跟往常一样在楼下择菜，顺便听一耳朵街坊们东拉西扯。

“嗯？”

那边有了须臾的缄默，“我也不知道，本来该让你多想一想的，说好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刚才居然有点辗转反侧，难得失眠。”

蒋志梦心气高脸皮薄，瞻前顾后大半辈子，就为在外人那里博得一个好名声，未曾想自己的女儿竟被推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昨天晚上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在高悬窗前的月色底下。

大概是夜色太好，好得令人害怕。她想这月亮可真圆啊，圆得不像话，让人想起许多阴晴圆缺的故事来。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说完这句话，江微便把听筒拿远，停在自己面前。屏幕时熄时亮，风声徐徐，当中仿若夹杂有近似哽咽的声音，良久以后，她听见他只有一字的答复——

她用手指一寸寸拂过没来得及细读的字句，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极深，她正要抬手关掉台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电话铃，黑夜中分外地震响。

“是很漂亮。”

她感到莫名，“怎么？”

昨日叨扰一晚，现在又让人平白看了场热闹，江微正不好意思地犹疑，他从车前的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叹了半口气，开口：“不是你说的要重新开始吗？既如此，以后我们之间就不必这么客气。”

蒋志梦当然不在此列，大约是出于心虚，身为始作俑者的她从未开过口，只有在每当丈夫和女儿通电话时到旁边听着，一改往日的咄咄逼人，罕见地保持安静。

“你有什么想问的。”

蒋女士这几日过得却很是周折。

相似的场景，近似的对白。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那篇海派小说——“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江微顿了顿，欲言又止。

江微相信自己不会是白流苏，他也不会是范柳原，至于沈世钧与顾曼桢，就更无从谈起了。曾经读过的那些传奇故事在一瞬间褪了色，跳出那些才子佳人的哀婉缠绵后，她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握紧手中的电话，凑近唤了一声，“林聿淮。”

江微从家里跑出来后，单方面切断了和母亲的一切联系，时至今日都没将她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跟老江那边倒维系着基本的交流，却对之前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只偶尔聊聊近况。

她慌忙接起来，“喂”了一句，才记得看清来人的名字，重新贴在耳边，听见那头的人说：“怎么还不睡？”

“好吧。”

江微从林家回去的路上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母亲竟一声不吭地跑来了东江。

电话没接通，老江说什么都不肯再打第二回。蒋志梦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这代人正值青春时，互联网尚未发轫，等到回过神来，时代的列车又早已远去。这类陌生事物于她而言和洪水猛兽无异，尤其是想到那些东西挂在网上人人都能看见，简直和裸奔没有分别。

然而等了许久，两人都迟迟未动，谁也没先挂断电话，一阵意味不明的呼吸声后，最终还是他先说道：“到窗前来看看月亮吧，你房间的视野应该比我这要好。今天十六，月亮很圆，下一次再见到这么圆的月，又要等到几十天后了。”

接着骂老江也无济于事，女儿又和她不相往来，左右不是个办法，情急之下，蒋志梦想起来自己这周就要去办退休，索性一咬牙跺脚，打包行李提前定了车票，决定亲自过去一趟，当面问问清楚。

嘈嘈切切聊了片刻，不多时，她拎着一兜摘好的新鲜韭菜准备上楼，这时恰好一熟人迎上来，往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神秘兮兮道：“你家孩子最近可好？”

“既然你不知道说什么，那不如就挂了？”

她在电话里简单解释了自己前段时间搬过家，一边安抚着父亲，答应他会把母亲安全接到。林聿淮听见他们通话，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当然不是什么故事里倾国倾城的佳人，没有为了她的爱情要让一座城市陷落的道理，可是从窗外远远望去，城市的灯火如同繁星，寂静袤深的天空有如大海，月亮是穿行其中的倒影。

这样看着，倒像是真的把一座城市颠覆过来了似的。

新搬来的租客对前任的去向一概不知，没好气地回上两句便把门一甩，谢了客。她吃了闭门羹，又人生地不熟，想到女儿独身一人在异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电视上看过的法治栏目剧，顿时慌了手脚，哭天撼地地联系老江。

来人原先在燃气公司负责抄表，利用职业优势兼任小区一带的包打听，各家家事大大小小没有能逃过伊的法眼的。蒋志梦在超市上班，平日偶尔给邻居送点夜班后打折处理的食品，此人跟着受了几次恩惠，因此待她格外热络。

见过这么完满的月，往后再见到缺的时候，大概总会有点遗憾吧。

客房在三层，林聿淮的卧室在二楼，被树影遮去了一半，她这里确实要开阔得多。银白的辉光照映着人间，江微伸出一只手，浸在那冷的太阳中，凭想象去猜测它在白天的温暖。

月亏终有满，人间的事可不见得。

她收到那人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还不知在各种群里流转了几手，那些议论的字眼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球，多看两眼，只觉得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