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阴覆井月斜明（12）(2/2)

旁边围观的百姓不敢出声打扰，只在墨云叹收了法术后，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有个老翁颤巍巍端来一碗水，“法师辛苦，喝口水罢。”

即使有镇魂鳞能保他一命，但化蛇的妖力之深，根本不会被镇魂鳞所伤，仍有余力杀他第二次。

独自躺在床上，墨云叹翻来覆去，右臂的标记早就不觉烫了，他忙着青萝县的种种，竟没留意是何时停下的。

不是因为他不会饿不会累，是因为一旦停下来，便会想起他不欲去想的事。

事实上他确实说了一百遍。

这样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会是他持续很久的噩梦，他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找不到。

他以为她是值得信任依赖，可以托付全部给她的，正如她也将她的全部托付给他一样，但到头来，他还比不上一颗妖丹重要。

是井水，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一夜无眠。

龙神的指示当然是对的。

墨云叹这才放心，倒回床上。

怕化蛇，即使没人比他更清楚化蛇已死，可他也是初次独自面对那样厉害的大妖，当时还不觉得，只想着他不能退，事后才觉得可怕，若不是突发异变，与化蛇同化了的温宁音忽地有了意识帮他，他哪能全身而退。

额角已沁出薄汗。

但夜深了，他的法力快要见底，县衙的人也要休息，只能明日再继续。

百姓的托付不是靠斩杀多少妖怪换来的，是靠数件琐碎的、不起眼的事积累而成…

他们全都只在乎结果，化蛇死了？皆大欢喜；化蛇没死？糟糕透顶。没人得空管他怕不怕。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她，但他控制不住，又想到若她气急，自己跑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翻涌着什么。

将碗递回去时他脸上带着令人一看便觉安心的笑。

人们又惊又惧，有的当场便吐了出来，也有不少妇孺哭泣不止。

修完两处河堤已至晌午，县令又来禀报，说有不少人在陈府寿宴上喝了井仙羹，早起便浑身发热，长了疹子，百姓们都说是瘟疫，搞得人心惶惶。

他想起了陈府后院那口井，想起了陈崇山每夜往井中倒骨粉的身影。

百姓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进来，墨云叹坐在堂中，用法力探入每个人体内，将残留的涎液一点点逼出，化作淡绿色的雾气从毛孔中渗出，气味腥臭，很是可怖。

他冲那孩童微微颔首，孩童便咧嘴笑了，躲到母亲身后去偷看他。

涂山南在做什么？他就这么走了，她想必也生气，不知现下睡了没有。

若是几年前的墨云叹，遇到这种场面只会觉得麻烦，草草应付了事，那时的他年少气盛，觉得法师的职责是斩妖除魔，不是给凡人处理琐事嘘寒问暖。

可龙神跟他说过，法师若不被百姓信任，在人间便寸步难行，捉妖更不顺利。

那当然不是瘟疫，是化蛇涎液残留在体内的反应，化蛇已死，毒性会慢慢失效，但若不加干预，失效的过程难挨不说，闹不好真以为是疫病，到时百姓四处逃散，反而添乱。

即使她会说他蠢，为了一个法师名头卖命，受了再重的伤也是活该，但更多时候她会抱着他，安慰他，告诉他她会一直等他回来。

墨云叹道，“找一间宽敞的屋子，让喝过井仙羹的人都集中起来，我逐个驱毒。”

县令连声应下，很快腾出县衙的正堂。

他学会了。

“无碍，过几日便彻底好了。”面对每个来驱毒的人，墨云叹都耐心安抚，语气始终不变，如同说了一百遍一样自然。

从午后一直近深夜，墨云叹没有休息，县令几次劝他歇一歇用些饭食，他都说不必。

他以为他可以向涂山南倾诉，他以为她是懂得他的。

她还在山洞里，没有离开。

在床上翻了三圈，他忍不住坐起身，想看看她在何处，幸而通过标记确认她所处的位置时，她并不会得知。

他宁愿再来一千个人排队，等着他给驱毒，也不想休息，静下来去细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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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后怕。

墨云叹接过，道了声多谢，仰头饮尽。

第二处缺口在下游半里处，墨云叹步行过去，他完全可以用法术，但他选择走路，沿途的百姓看见他便自发让开，有人躬身作揖，有人小声道“是双花法师”，还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袖子指他，“娘，这人额头上有花瓣。”

谁会愿意听他说这些，青萝县的百姓？他的家人？或者是…龙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