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没家了(2/2)
隔壁床位的家属叫起来：“搞什么啊？”
她必须在积蓄花光之前，找到谋生的工作。
当她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回到病房，却撞见奶奶和姑姑正在商量怎么能把俞承斌的赌债填平，再劝安珏签署谅解同意书，尽量给俞承斌减刑。
安珏想当然：“尺寸裁剪一下啊？”
安珏假意看了眼新买的手机，收回身份证：“哎呀，家人发现我在哪，先不住了。”
安珏竟然笑了声，点头：“是怪我，怪我。”
她立刻端了脸盆擦洗。
大雨天，她身后却是水坑，腿又发软……
“你是奶奶的命啊，不要这样说。”奶奶的眼泪淌下来，“这回的事情，奶奶都听姑姑说了，和你表哥没有关系的呀。如果之前，之前没有非要把承斌告进去，那些债主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他，来家里偷钱，也就不会有火——”
没人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她的牺牲。人们仿佛只要渡过劫难，就会习惯性地当过程不存在。最好还要过河拆桥——这不已经平安无事了吗？又没人逼你那样做。就算你不做，事情也会好好的！
但这是独属于她的人生课题，她已经提前交卷，从此不再需要任何人。
当时为什么要和袭野吵架呢？
可这点买褥疮贴的小变故，却是毁天灭地的。
跑出病房，一路跑出院区、家属院，曾经来过的篮球场……直到再也跑不动，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鞋子早也蹬掉，她无助得没有办法，捂住脸，泣不成声。
安珏没给安秀云追上的机会。
大堂里的沙发皮质斑驳，一群光膀子的大汉正坐在上头抽烟打牌，公然审视少女的腰臀，口痰吐在脚边。
她不会倒下，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坚强。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改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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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流露出鄙夷神色——又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刺儿头。
老人自知失言了，不敢再说。
可他们依旧不满意：“专业的事交给护士做，女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护士接过褥疮贴，叹气：“不行啊，这褥疮贴买太大了，没法贴，一翻身就会掉下来。”
安秀云赔笑：“哎，哎，我这就去。”
安珏回了小东巷，把用过的钢琴教材成捆打包好，低价卖给初学者。
可几十斤重的东西提到别人家，对方又说太贵，不想要了。压价压了半天，安珏还是选择妥协。
从没这么切身体会过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安珏二话不说上前撕毁了打印好的谅解书，双手因为搬运重物颤抖不止：“干什么，你们又瞒着我在干什么？奶奶，谁把你害成这样，不把我逼疯你们不罢休是不是？”
之前进出icu，面对放弃治疗同意书，甚至于绝望地请求eo治疗，都没有将安珏被击垮。
奶奶睁大眼睛，摇着头，嘴里“啊啊”地叫，想替安珏说话。
过去总听人说，高考改变命运。还真是一点没错。
于是再次见到盛泊闻的这天，安珏狼狈地坐进了水坑里。
安秀云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安珏手里的毛巾：“我来吧。”
从前她对俞承斌百般忍让，是错。唯一一次没有忍，结果也还是错。
出了医院，她打车去到客运站。在前往嘉海的路上，她数了数包里的东西，不到两千块的压岁钱。在一沓借据面前，渺小得可笑。
下一章回都市线邮轮，啊，结局在望了
老人五内俱焚：“玉玉啊，你不要冲动。承斌的事，我们再商量……玉玉？秀云、秀云你快去追她，快啊！”
从前两方学生针锋相对的地方，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几天总在大雨，一个人也没有。
安珏有千千万万个后悔，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连褥疮贴也不会买，小孩子咋咋呼呼的，哪会照顾人？我们看了这些天，也想说句公道话。家人没有隔夜仇的。你不让亲姑姑照顾奶奶，没这么霸道的。”
“剪了就没粘性了。唉，你先过来帮我翻身，我看下怎么处理。”
人在倒霉的时候，永远祸不单行。
泥浆四溅，浸湿衣裙。
可翻身的时候，奶奶身体忽然崩得僵直，身下的医疗垫卷成一团。安珏费力把垫子抽出来，却没成想拔掉了导尿管，喷得到处都是。
抱着这样的信念，安珏问遍了嘉海市区正规住宿旅店，可不是价格过高，就是出于风险规避，不愿接受单独入住的未成年人。
“你奶奶身体已经够难受了，还要看到女儿跟孙女吵架，心里多折磨啊。哪个老人不想看到家人和和睦睦的？”
“没关系。”
可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反倒是狠狠吸了几大口汽车尾气。
她再也受不了，再也待不下去。
告家属，说老人背上出现了大片溃烂，需要褥疮贴，让安秀云赶快去医院门口的药店买。
安珏缓缓抬起头。
奶奶剧烈咳嗽，急得脸都白了：“奶奶说错话了。怎么可能怪你？玉玉啊，是奶奶说错话……”
安珏曾想着，只要奶奶醒来，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如果能更耐心、对他更好些就好了。
斯涅吉辽夫上尉与阿廖沙的情节，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五卷《正与反》
少年浓密的鬓角，飞扬流畅的眼睛，面部轮廓深刻，悉数刻进了她眼底。
那人接过秘书撑的伞，倾斜到了安珏头上。
“不能走医保，贵哦。”
她太累了，累到都忘了自己有多累。
“去哪里都好。从今天开始，我没家了。”
一切都那么熟悉。
安珏收了笑，拿过挎包，将家里的存折、钥匙，包括今天卖教材换来的两百块，放在病床边：“我走了，东西你收好。”
安珏背着包，又乘公交回到了嘉海市区，天空由阴转雨。她在街上走走停停，最后蹲在路边干呕。
她会说很多很多抱歉，可现在，她又想索取老人的愧疚：“俞承斌不是我表哥，她也不是我姑姑。你如果也不想当我奶奶了，可以，我签字！”
过去袭野说得真没错，生活里就是有这样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建新区的城中村里，民宿老板不耐烦地催促：“喂，美女，住不住啊到底？”
安秀云无助地靠着医用隔帘，不敢看安珏。
【作者有话要说】
可旁观者不知内情，在他们看来，奶奶更像在附和。
安珏终于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疯子，她的伟大只面向自己表演，演完还要赶去台下鼓掌。
安珏将东西买回病房，安秀云立刻退到了一边。
奶奶紧张起来：“你要去哪里？”
奶奶已经看不见了，摸索很久才摸到安珏的手，抖得和她一样厉害：“玉玉，你不要、不要激动。我们好好商量，你姑姑和你表哥……”
安珏也僵住了，半晌，机械似地扭过头：“所以这事情怪我了，是吧？”
安珏气不过医生不拿她当完全责任人，转头就往医院门外跑。可到了药店，药剂师问安珏要多大尺寸的贴。
她的痛苦是自己的，嚎啕也是自己的，连丢脸都没人看。
七月下旬，奶奶逐渐恢复语言，八月中旬，也恢复了基础行动能力。
就好像天大的事都还有商榷的余地。
奶奶无意之中的这句话，终于让安珏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
可当他伸出手，她却往后一退。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前停了几辆保时捷。濛濛细雨间，从中间的车辆走下一个人。
可哭完了，她擦干脸，还是要回去面对。
也是这时候，安珏才恍然大悟，月底她才到十八，却像是已然历经了百年风雨。
她想到“大片溃烂”的形容，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奶奶一定疼死了：“姐姐，给我最大尺寸的吧。”
谁知更让她难过的还在后头。
她几乎恨上了所有人，好是一点儿不沾边，坏又坏得不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