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阿娇的女儿(2/2)
裴行之年近半百,鬓边已露白,坐在军帐里瞧着裴衍加的岁供万两纹银,不得屯重兵,抬高盐税,断西夏财源、送质子入京等等,扶额长叹,这般狮子大开口,西夏岂肯应下。
两人走到屋门口,薛大夫尚在深呼吸,阿乔已经推门而入。
当年裴行之得知裴衍在京中大摆婚宴,唱了一出独角戏后,他坐在北关外的山丘上,心中着实犹豫,他没想过儿子对阿娇竟执着、情深至此,他亦在徘徊,是否要将阿娇生还的消息告知他。
裴衍笑着回道,“我在凉州城寻到了阿娇,她给我生的。”
“姑娘不是你要攻打的城池,男女之情亦非行军打仗,若姑娘心里没有你,即便你骁勇无敌、战无不胜,也赢不回一颗真心。”裴行之劝道。
她面沉如水往外走,薛大夫紧随其后。
阿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跟人往屋里走。
院中有两个杂役正在熬煮草药,阿乔上前看所用的药材,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我怎得不知?”裴行之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璨。
军医和杂役往来奔波,看到阿乔来了,薛大夫擦着汗跑了过来,“吓着了罢,来来来,跟我往这边走。”
“薛大夫,这两三个月,城中的疫病稍稍能控,也有良方能应对,”阿乔指向屋内,“这与先前的不同,传染性极强,越年轻,越凶险,不是如今的方子能治的。”
“薛大夫!”阿乔跳下马车,招呼人将马车上的药材往下搬,“我医馆里能调度出来的先就这些,后头还有一辆牛车,慢点会到。”
此话一落,他又想起些陈年旧账,“二叔,我与阿娇是天作之合,你若还要从中作梗,可休怪侄儿翻脸无情。”
她一人能力有限,昨日已给回春堂写信,甚至给她的师父写了求助信,只是师父一向萍踪浪迹,不知是否能收到。
薛大夫眸中的希冀落了下去,这是人之常情,阿乔姑娘并非医属的人,也非军医,且此地凶险非常,前儿就有两个军医感染去世,他没道理也没立场奢求人家能出手相助。
“好,我着人准备马车送姑娘回去,”薛大夫起身道,“今日多谢姑娘了。”
裴衍不喜这话,瞪了一眼他二叔,“阿娇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她转身走了回去,“薛大夫,我要回城了。”
历经五年分离之苦,裴衍自然懂这个道理,阿娇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他既已认定了她,余生有的是时间与她慢慢周旋。
裴衍胸前、肩上、后背都绑着一圈圈的绷带,卸甲之时牵扯到伤痕,嫣红血迹缓缓渗出,但他却毫不在意般,道:“二叔这话说岔了,我有女儿了。”
“你身上还有四五处的刀伤,将重甲卸了罢,”裴行之一抬手,让亲兵上前帮忙卸甲,“你这个性子得改,打仗太凶,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你若战死沙场,咱们裴氏就真要断后了。”
裴行之不想看他那上赶着的贱骨头样,挥手将人赶走。
“薛大夫,咱怎么办啊?”杂役苦着脸,心如死灰。
“前线战事打得如火如荼,势头正猛,谁知竟然会出这种事,”薛大夫愁云惨淡,“倘若真是前儿的牛羊疫泛滥开来的,岂非上天都在帮西夏?!”
“年纪轻轻,都是想报效家国的好儿郎,”薛大夫哀戚道,“如今战场未上身先死,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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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疫病所里就剩下两位大夫,两人相依为命,日夜钻研,功夫不负有心人,药方终有了些许眉目,三副药下去,有些病患褪了高烧,有些不再咳血,阿乔喜极而泣,终于睡了连月来的第一个好觉。
每日里源源不断的人抬进来,源源不断的人抬出去,阿乔心力交瘁,夜不能寐,却从未想过放弃。
前方战事频频告捷,西夏求和,朝廷给了和谈的条件,裴衍又在朝堂的基础上多加了一大笔,看得人直牙疼。
只是次日清晨,她并未如往常般早起出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曾向上头的医属写过好些封信,都没有大夫肯来,薛成当下就给阿乔跪下了,感激涕零,“阿乔大夫,薛某在此先谢过。”
清澈微凉的水倒在手上,她沉着眸,洗得很慢,很仔细,最后将那木瓢扔回水缸,瓢柄撞到水缸边,“咚”地一声,好似震在她的心上。
阿乔拱手与人道别,登上马车离开。
三伏日闷热异常,蚊虫滋生,叮咬病患后极易在人身上传染,城外的流民帐里已隐隐有此势头,她看了一圈屋里的发高热的士兵,心中如坠巨石。
后面的日子,回春堂来了五位大夫,众人苦熬月余,始终不得其法。
薛成亦是一脸愁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撑一日是一日罢。”
薛大夫听她如此说,心中灰了一大半。
“眼下我军连番大胜,士气正盛,他们若不肯,我便挥师西进,直抵兴庆府王城之下,是踏破国都,改朝换代,还是俯首称臣,岁岁进贡,西夏王若做不了这个主,我便替他做了。”裴衍一身重甲,意气风发。
那这年岁也对不上啊,裴行之牙疼,“你如何确定那是你的女儿?”
裴行之虽口上斥他轻狂,但那份和谈书还真让使臣送去了,与西夏打了这么些年的仗,且这军中和城中的疫病,都有西夏人的手笔,不狠狠咬一口,难消心头之恨。
薛成是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瞧着阿乔年纪轻轻弱女子,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让人安心,他眼底发红,接过方子,应了一声,“好。”
“余下和谈之事,就请二叔主持,我身上有伤,得早些回凉州修养。”裴衍冠冕堂皇。
简直无孔不入,毕竟用着人家回春堂的药材,她微微叹气,让人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在军中泛滥开去,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如今每日里都有四五十人送来,往后还不知是什么光景。”薛大夫愁眉难展,瘫坐在矮凳上。
阿乔连忙将人扶起,她说她并非大义凛然之辈,只是冥冥之中命运推着她到了这里,她是个大夫,恰逢其时。
疫病所里的士兵,最小的不过十四,管她喊姐姐,说等他好了,一定要见一见救他性命的姐姐是何天仙模样。
说着拿出一张药方,“这是昨日我回去后草拟的,先按这个方子煎药,咱们一边试,一边治,总会有办法的。”
次日午后,一架马车自城中飞驰而出,往伤兵所驶去,黄土官道上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可见马车所载之物极重。
且倘若这里控制不住,城外的流民营亦会遭殃,方圆百里的城郭百姓亦不能幸免,她的家人、友人都还在城中。
阿乔大夫是如今最擅长治这等疫病的人了,她都如此说,想来不会有错。
阿乔沉默不语,走去水缸处舀了一勺水,洗手。
无
说着递给阿乔一条遮挡口鼻的布巾,带着人往伤兵所后头的一个单独院落走,“都是些壮年士兵,一发病,没几日人就没了,我们处理外伤有经验,但这种病症,实在不擅长,凉州药行行首荐了姑娘来,我们总算等到救星了。”
裴璨抬不起头,朝人比了个“六”的手势,六岁了。
十日后,阿乔被请去了一趟伤兵所,甫一踏进门,浓重的血腥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上百位伤兵伤兵或躺或靠于草榻之上,衣衫破损、皮肉翻卷、溃肿流脓,哀号、咳嗽、呻吟交织,着实不忍多看,满心凄恻。
两人一路说话,就看到不断有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薛大夫摇摇头,嘱咐道,“得戴好布巾,会传人。”
这日,回春堂的大夫在诊脉喂药时,病人咳嗽几乎窒息,救治时大夫不慎被扯下了面巾,阿乔如遭雷击,没过十日,这位大夫便去了,五人中另有三位,亦是心灰意冷离开。
阿乔回首看着缓缓关上的木门,仿佛那是一道生死门。
但最后,他望着天边血红的落日,饮尽最后一口酒,还是什么都没说。
薛成不知所措,心潮悸动。
东西送进来,又赔笑道:“姑娘在医馆行医,如今疫病虽有好转,亦要保重自身,如此大郎君在前线才能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