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古董闺秀呢。他们是不是感情不太好?我?我能有什么想法,假嫂子也要真开口叫,婚事是大帅亲自上门订下的,我只想知道她有何过人之处”
『青衣』
陶姜有何过人之处?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答案。
然这并不代表她完美无缺。要让有些人来评价,那可真是——差着十里八弯呢!尤其对于一名出嫁的女子而言,有时夫家眼里的优点会成为背刺娘家的一柄剑——比如出阁前时常被自家长辈当作招牌兜售的那个字:贤。
陶家姑奶奶此时可恨死了陶姜的贤。
她软硬兼施,嘴皮子磨尖都撬不开这扇温柔蚌,怒火攻心之下便顾不得体面,口不择言了,“你与你亲娘家拿甚么乔?空有一身清高骨气,用也用不在男人身上。他金家有钱啊,连城璧都能拿去捧小戏子的场,闹得沸沸扬扬,凭夸他大少风流浪荡!偏家里明媒正娶的娘子,一把铜豌豆儿都掏不出,眼睁睁看她娘家兄弟丢人丢到大街上!可怜你父亲养你二十年,锦衣玉食,悉心教养,家中姊妹哪个有你妆奁丰厚?哪个有你如今风光!叁姐儿,你不能没有良心啊,你是我们陶家供养的姑娘,你得帮衬你的骨肉至亲,你不能看着你哥哥去死啊!”
陶姑妈说到痛处,声声泣血,满目潸潸,她扑在陶姜肩头嚎啕大哭,眼泪哭湿了她银灰缎底儿的新旗装。姑妈手里攥着一枝叁蓝桃花绣,边哭边想,她这外甥女可真不会享福,嫁来金家这种反贼窝里,还守着祖宗的老一套,成天介儿倒大袖的老式旗袍,千层底绣花鞋,从头盖到脚,自然比不过戏台子上光胳膊露腿的小娘们儿。不过这料子可真是好,哥儿的事要是搞不灵,少说也得孝敬我两匹新布,换上他几张白银大钞。
她哭得真切,分神也分得专注,竟不知陶姜何时抬的眼,飞快觑了眼半倚在门边的高挑身影,又将头低下去,轻声喊了句,
“爷。”
肩头立刻一松。
陶姑妈瞪大眼睛,一尾余音哽在喉咙口,吐也不是,被她硬生生咽下肚,五脏庙里绕一圈,憋出一道脆响清长的嗝。
“呃——”
金逢玉余光瞥见妻子动作自然地抬起宽袖遮住脸。有点可惜,他心想,她若绷不住笑出声就有得看了。他的一脸憾然被陶姑妈看在眼里,顿生出千百种情绪,哪一种于她而言都不是甚么好兆头。
陶姑妈垂泪掩面自去。
不费一厘一毫地打发走了讨厌的亲戚,金逢玉晃到沙发边,盯着她肩头上一块形状可憎的水渍,“好端端一件新衣裳。”
妻子端庄贤淑,持家有方,“洗一下就没得了。”
她的嗓音那么轻,那么平静,稳得像千年的规训垒砌出的宫墙——他少年时曾远远见过那座宝殿,无关巍峨、敦肃,实在芥子方寸大小,生不出朝圣般地向往。
金逢玉的指尖几乎要挨到她的发,可凑近一瞧,又被那梳整拨平的纹路磨掉了兴致。他转去拨弄灯罩上的蕾丝流苏,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她露出的一小截雪白颈子,语气漫不经心,
“金逢侓带新妇回家,你替我备份礼。”
见她下意识去看衣柜顶上的嫁妆箱子,连忙又添一句,“不用太贵重,意思到了就行,钱的事,爹有自己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小小会客室陷入了一阵断崖般的寂静。金逢玉不错目地盯住她发间的金丝蝴蝶,差点看出幻觉了都没等到它屈尊振一振翅膀。他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临走前抬手勾了勾她悬在耳畔稳如磐石的碧玉水滴。
他是喜欢这位妻子的。
所以哪怕她温驯、旧式、无趣、陈腐,像裹了层层艳丽尸布的堂皇墓室里陪葬的一樽冰冷器具。哪怕她与这起高楼、立门庭、改头换面的督军府邸格格不入。哪怕闲言碎语,指指点点。
金逢玉依旧认为自己是满意她的。
金子原不值得让玩客们多看一眼,它值钱,又没有那么上得台面。
石头不同。
他听一位专倒高级货的古董商说过,皇帝死后都兴往棺材里摆玉,嘴里塞一颗、手里握一枚。这种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宝贝一旦开棺出土,古今中外,绝对是说一不二的顶级硬货,闭着眼随便喊,根本不怕砸手里,会玩儿的拿骰子扔往桌上一扔,四周围一圈砝码,骰停定价。碰上黄毛蓝眼的洋猴子,和他讲历史听不懂,讲哪个朝哪个代哪个厉害皇帝,更讲不通,倒也不用慌,只要张口大骂几声“呆的!呆的!(dead)”,他们立刻变脸,争先恐后传阅。这时想抬价便伸手比划比划,一根一百年,且往上加着,手指加完还有脚,上下五千年,我供得出货、就怕你拿不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