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灵枢(1/1)

时值正月初四,后土城中灯彩未歇,仍是一派新岁气象。

银霆起得早。眼神较之先前已经清明了许多。她需得那些能解连环锁的符箓寄回宗门,更要去见一见灵枢道君。

无妄今日亦有事务需外出,身上换了套利落的玄色文武甲,暗银吞口相扣,紧束其腰。衬得他宽肩窄腰,透着股冷硬的肃杀邪气。他不肯离去,像是猎犬般在屋中绕着她来回打转。

她更衣时,他便上前为她理好衣襟;她梳妆时,他便屈一膝,伏身在侧,抬眼望她,目不转睛。

“姐姐……我想给你梳头。”他低声请求。

银霆抬手挡下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轻声拒绝:“不必了,已经梳好了。你站起来吧,着甲蹲着不难受吗?”

“那我给姐姐绾发,好不好?”他退而求其次,再度求她。

银霆心知若不应下,他怕是真能缠到要抱她出门。无奈点头,无妄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起身,指尖插进她发间,轻手轻脚地拢到一处。

他完全不知道女子的发髻怎么梳,只好为她盘了个绾髻,拿根簪子插定,银霆看向铜镜。这发式简单,倒将她眉间那点英气衬得分明。

她看了片刻,点头道:“不错,有劳了。”

无妄眼底那点熟悉的纠缠意味刚浮上来,银霆便已抬手按住他肩膀,将他隔开,正色道:“先别闹,还有正事。等今日归来,我们认真谈谈昨晚的事,如何?”

无妄身形一顿,指节已然悄然握上她的裙带,收紧,裙带层层起皱。

“谈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银霆的眼睛,那双眼阴翳得厉害:“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和我撇清关系?只要把话谈开了,你就要走,彻底不要我了?”

他问得直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仿佛只要银霆一点头,这种强撑出的从容便会瞬间崩裂,又要疯魔般抓着她不放了。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银霆心中一软。手安抚般地按在他侧脸上:“不是要赶你走。”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语气略显急促:“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灵枢道君住在城外,我如今灵力全无,走过去还要不少时辰,若再耽搁就太晚了。所以才要晚上回来再说,听话。”

无妄紧紧盯着她,似乎在辨别这话里的真假。

“当真?”他攥着裙带的手稍微松了些,语气依旧紧绷,“不是为了骗我放手,好趁机逃走?”

银霆被他这记仇的模样气笑了:“逃到哪去?你若实在不放心,我把我的通关文牒给你留下?”

无妄这才舒了一口气,闷声道:“好,我记下了。姐姐若敢食言,我定要把你抓回来,锁在这,哪儿也去不得。”

银霆眼神一沉,但也未再多言,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妄,我已说了不会再逃,你这种威胁的话我不喜欢,下次别说了。”

“……我知道了。”他低头回道,声音微不可闻,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显得有些颓丧。

“行了,快起来。”银霆见他终于肯放行,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匆匆出了门。

14

无妄的洞府就设在天问会外门驻地,大隐隐于市。出门不久便是后土城的皇都大街,街两侧店铺开了一半,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时,银霆驻足了片刻。

那是块铺在地上的灰布,上面迭着几迭粗糙的符纸,朱砂纹路在寒光下泛着暗红。旁边立着的木牌歪歪斜斜地写着“平安”、“祛病”。标价最低的一张也要一块下品灵石,这对挥金如土的修士来说不值一哂,对凡人而言,却可能是数月的口粮。一对老夫妻在摊前站了许久,目光在那祛病符上留了又留,最后还是颤巍巍地相扶离开。老者腿脚不便,走一步歪一下。

她本欲出手,终究还是收回目光。世间苦难无尽,救得一时,救不了命数。

回到天极宗接引处,加急给含芝真人寄去符箓,又给若水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得天问会中人真元续命和丹田内景并无雷劫焦痕的蹊跷,想了想,在最后落了句:世事无常,我心不变。

封好信印,她长舒一口气。想到师兄,心口就是一阵刺痛,像尖杵缓缓没入,虽不见血,却绵长难消。

出城,过白河,沿河堤往南五里,便是杏林村。

银霆一边走,一边想起关于灵枢道君的传闻。近百年,修真界有东南西北四位医仙,若水在东,南边的便是药王谷的灵枢。

记得若水曾提过灵枢别出心裁,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全无灵气的山野草药运用得功效加倍。只是前些年她因与药王谷理念不合,拜别师门后行踪不定。原来是加入了天问会。

尚未入村,便见坡上立着几座巨大的丹炉,青烟袅袅,药香扑鼻。银霆直接远远绕开,她这辈子雷法修得登峰造极,对丹道真可谓一窍不通,当年炸掉丹炉的阴影至今犹存。

小路两旁是广阔的晾药场。竹匾整齐排列,几个凡人蹲在地上翻晒草药,说笑声清脆。不远处,几名修士正指尖微动,以微弱的灵光萃取灵植精华。

凡人与修士,竟能如此毫无隔阂地共处一地混居,共同劳作。这在天极宗并不多见,尤其内门隔绝尘世,银霆近年又很少离开苍雷顶,在山上数十年也未必得见一回凡人踪迹。

“找谁?”一个凡人直起腰,抹了把汗。

“灵枢道君。”

“医馆在村中心,瞧见那棵最高的神农木就是了!”

银霆道了谢,顺着指引望去,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木参天而起,淡金色的雾气在刚冒嫩芽的树冠间萦绕。

门楣上“济世医馆”四字端正工整,透着股医者仁心。前厅排着长龙,有抱孩子的农妇,有负剑的散修,甚至还有个长着兽和人两对耳朵、尚未完全化形的妖灵。

墙上的《济世堂规》上书:“病者无弃,众生无别,不问出身,不论灵根。草木有灵,医者怀仁。命重千金,酬凭本心。”

银霆的目光在堂规上停了片刻。天极宗在各大城池指引处的医馆也悬着规矩,第一条似乎永远是“本门弟子优先”。

“道友,看病还是找人?”一名白袍女修迎了上来。

银霆递出无妄给的令牌。那木质令牌极为简朴,上刻两个字:希声。

女修见牌,面色一肃,侧身引路:“请进花厅稍坐,今日病人多,道君忙完便来。”

银霆随之入内,在厅中落座。她望着地面,阳光穿过神农木投下的光影在厅前来回晃动。

“银霆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静。银霆抬头,正看见扎着双丫髻的如意探头探脑地跑进来,在撞上她的一瞬猛地刹住,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你是来看病的吗,你又病了吗?上次你走的时候脸好白……”

“不是,我没生病,只是来拜访灵枢道君,”银霆拉过小姑娘的手,心中一暖,“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医馆学医呀!这会儿正好下学了,道君说我眼准手稳,以后能当个了不起的疡医!”如意很是骄傲,“走,仙子姐姐,我带你四处转转。”

她拉着银霆在医馆后院转悠,嘴里像倒豆子一样:“凡人最怕生病了。以前我们在外面,一次风寒就能要了全家的命。修士的药,我们买不起,修士的灵石,我们也赚不到。但在天问会,大家只要干活就能看病。”

两人饶了一圈,又回到花厅,在圈椅坐下,如意熟练地给银霆倒了杯热茶,眨巴着眼睛问:“对了姐姐,你和王叔很熟吗?”

“王叔?”银霆仔细思考着认识的人里面有谁姓王,难不成是无妄么,“你说王真吗?”

“对呀,除夕那天他一直盯着你看,还不许我告诉你。”

“嗯,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叔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意面露惊喜,“我爹娘死后,我在街上乞讨,冬天最难熬,不过那些大宗门和官府会施粥,但很难抢……我抢不到,有天差点冻死在巷子里,王叔把我拎起来,说还以为捡到了一团破布,就把我带回天问会来了。”

无妄还做过收留孤女这等事?许是那天大发慈悲,见她模样,想起自己幼时罢。他年少时,不也曾如此流离乞食,只为寻一处容身之所么。

只不过,他救你与救我,可不是同一种救法。那孽畜救我时,可没存什么单纯心思。银霆心底暗自思忖,这话却是万万不能叫面前的小如意知晓的。

“那……王真在你们天问会里,是法王吗?”银霆试图从小姑娘口中探得一星半点关于他真实身份的线索。

如意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法王,可能出去了,大人们之间,是按会中位阶称呼的。反正在天问会里,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就叫他王叔,大家……都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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